洛阳,贡院门外。
日头斜过瓦当,朱漆大门“吱呀”一声洞开。士子们鱼贯而出,像一尾尾被放了生的鱼,有的扑腾着跃向天际,有的沉沉坠回水底。
挎着竹篮的小童还没走,篮子里剩下一小半绸扎的牡丹,红的粉的,在日头下有些蔫了。他挤在人群边,用脆生生的洛阳话吆喝:“绢花儿——好看的绢花儿——郎君们买一朵吧,讨个喜气,高中及第嘞——”
几个士子走过,摆摆手。一个穿着半旧蓝衫的瘦高个停下,捏起一朵看了看,问:“几文?”
“三文!郎君,这绸子好着哩!”
瘦高个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摇摇头,把花放回去,走了。
小童扁扁嘴,蹲到石狮子脚边,把快要滑出篮子的花往里拨了拨。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一道影子笼了下来。
他抬头,是个穿青衫的郎君。年纪很轻,脸庞略显清瘦,眉宇间却有一股沉静的英气,眼神明亮温和。那料子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淡淡的竹叶暗纹,瞧着就不便宜。
他正看着篮子,手指虚点了点那朵大红牡丹,开口,也是地道的洛阳腔:“这花儿真排场,咋卖嘞?”
小童眼睛倏地亮了,连忙双手捧起那朵花,递到郎君眼前:“郎君好眼力!这可是俺娘亲手熬更守夜做的,顶好的苏州绸!您摸摸,这手感!旁哩三文钱一朵,这一朵——”
他拖了个长音,挺起小胸脯,伸出五根手指:“得加钱,五文!”
青衫郎君微微一怔,随即朗声笑起来,笑声清越,引得旁边几个愁眉苦脸的士子也侧目看来。他从袖中摸出钱袋,不多不少,排出五枚磨得光亮的开元通宝,递给小童。
“加钱都中!”
他接过那朵硕大鲜艳的红牡丹,略一打量,便稳稳地别在了自己那顶寻常的黑色幞头侧边。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面泛着幽蓝微光的诗牌,调转过来,用光洁的反面当铜镜,左右照了照。
镜面里,青衫儒雅,红花灼灼。
他嘴角翘起,露出个甚是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
“不错。”
仁风里,某处僻静小院。
“哟,杜子美!你这……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隔壁的院门“吱呀”开了,探出卫八那张总带着三分戏谑的脸。他上下打量着刚进门的杜甫,目光最终钉在那朵醒目的红花上,啧啧称奇:“簪花游街,那是状元郎的派头。怎的,这般笃定,今科状元已是郎君囊中之物了?”
杜甫正低头开锁,闻言回头,笑道:“功名富贵,皆是浮云。戴这花,不过是讨个彩头,添份喜气。心里亮堂了,笔下或许也能多两分精神。”
卫八走过来,倚着自家的门框:“那你这是……不等放榜了?吏部贴榜可还得些日子。”
“不等了。”杜甫推开自家院门,“与友人早有约定,同游泰山。君子一诺,重于千金,一刻也耽搁不得。”
“泰山?”卫八挑眉,“千里迢迢,就为看个山?你这心也忒大了些。万一中了……”
“中了,山在那里;不中,山也在那里。”杜甫跨过门槛,声音从院内传来,温和却坚定,“约好了,便不能让人空等。卫八兄,回见。”
门轻轻合上。
卫八摇摇头,笑骂了句“这杜二”,也缩回自家院里去了。
兖州城,悦来客栈。
“子美!这儿!”
杜甫刚迈进客舍大堂,就被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攫住。角落的桌边,苏源明已站起来大力挥手,身旁坐着含笑的道士董炼师。
“源明兄!炼师!”杜甫快步过去,脸上是掩不住的欢欣。
然而,苏源明和董炼师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他幞头边那朵鲜艳夺目的大红花上。
两人先是一愣,随即对视一眼,苏源明第一个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杜甫,笑得前仰后合:“子美!杜子美!你这……你这是闹的哪一出啊?‘洛阳花魁杜子美’?”
董炼师定力好些,也忍不住以袖掩口,肩头耸动,眼中满是笑意。
杜甫被他们笑得有些窘,想抬手去扶花,手到半空又放下,索性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咳,怎么,不好看么?洛阳童子所售,地道苏州绸,五文巨资呢。”
“好看!好看极了!”苏源明抹着笑出的眼泪,凑近仔细看了看,“别说,子美你这眼光……这花确实做得精神,配你这身青衫,嗯……别有一番‘儒生傲王侯’的架势!”
“去你的!”杜甫笑推他一把。
三人笑闹一阵,叫了酒菜。酒过三巡,话头便引向明日的正题。
“泰山道,我多年前随师长走过一次。”董炼师沉稳道,“从山麓至中天门,石阶还算平缓。过中天门后,尤其十八盘一段,陡峭异常,需格外留神。”
苏源明摩拳擦掌:“怕什么!咱们三人同行,相互照应。我看,不如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杜甫问。
“就赌谁最先登上玉皇顶!”苏源明眼睛发亮,“最迟到的那个,包了下山后的庆功酒!如何?”
杜甫还未答话,董炼师已笑着摇头:“你们年轻人比脚力,贫道就不掺和了。我慢慢走,赏我的景,悟我的道。”
“那便我与子美比!”苏源明激将道,“杜二,敢不敢?”
杜甫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清亮的眼睛里映着烛火:“有何不敢?不过,若是源明兄输了,可不止要请酒。”
“还要如何?”
“还要将你珍藏的那块洮河砚,借我赏玩一月。”
“好你个杜子美!惦记我那方砚不是一天两天了!成!就这么说定了!”
酒足饭饱,夜色已深,三人正要各自回房安歇,杜甫的诗牌忽然震动起来,幽蓝的光在昏暗的客舍角落明明灭灭。他拿起一看,是洛阳一位同窗发来的短讯。
手指划过,寥寥数语。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苏源明和董炼师都察觉到了,转头看他。
杜甫盯着诗牌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将它熄了,放在桌上。
“……子美?”苏源明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董炼师也投来关切的目光。
杜甫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先前那股昂扬的欢快,像潮水般退去了些。
“放榜了。”他说,声音平稳,“榜上无名。”
苏源明立刻道:“一次得失算什么!子美你的才学……”
董炼师也温言劝慰:“时运未至而已,子美切莫挂怀。”
杜甫抬起手,止住了他们后续的话。
短暂的沉默在房间里弥漫,窗外的更梆子远远响了一声。
忽然,杜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重新笑起来。这次的笑,轻松了许多,释然了许多。
“好了,这下终于踏实了。结果没出之前,心里总还存着万一的念想,吊着一口气。如今这口气落了地,也好。明日登泰山,便真是心无旁骛,只与山水相对了。”他洒脱道。
他看向两位挚友,眼神清澈:“说好了的,泰山之巅,观日出云海。此事,可比那榜上有名无名紧要得多。”
苏源明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董炼师含笑点头,目露赞许。
泰山脚下,晨雾未散。
巍峨山体矗立眼前,苍茫雄浑,令人顿生敬畏。
“就是今日了!”苏源明兴奋地搓着手,回头对杜甫和董炼师道,“昨日说好的,最迟登顶的,包揽下今日的酒钱,谁也别想赖!”
他话音未落,只见身旁青影一闪,杜甫已经提着袍子下摆蹭地窜了出去,沿着石阶开始往上冲。
“那杜某就先行一步了!”
“诶?!杜子美你耍诈!我还没喊开始呢!”苏源明大叫,连忙拔腿就追。
“源明兄,兵不厌诈!承让了!”杜甫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笑意。
“杜子美!你给我站住——”
“源明兄,你的洮河砚,我怕是要提前想想搁哪儿了!”
董炼师摇头莞尔,也撩起道袍,不紧不慢地跟上,步法轻盈稳健。
南天门下,背风处。
三人寻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汗出如浆。山风一吹,透心地凉,却也痛快。
“此情此景,当留一影!”苏源明兴致勃勃地掏出自己的诗牌,调出拓影,“来来,子美,董师兄,咱们站近些!”
三人凑在一起,背后是万丈悬崖与无垠青空。苏源明调整角度,正要留影,却见诗牌屏幕忽地一闪,画面迅速黯淡下去,边缘开始出现水波纹般的扰动。
苏源明“啧”了一声,皱起眉头:“这是怎的了?在这节骨眼上出岔子!”
杜甫接过来一看:“是缺能了。山顶冷,耗能快。”
说着,他伸手从随身的行囊侧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灵盘:“用这个。”
“嘿!还是子美靠谱!”苏源明乐了,接过灵盘给诗牌接上,“杜子美办事,我们放心!”
董炼师也赞道:“杜贤弟办事,果然稳妥。有备无患,方得从容。”
能量注入,画面重新清晰稳定。
三人挤在镜头里,杜甫鬓边那朵红花,在泰山磅礴的灰白青黑底色中,灼灼如一小团不灭的火。
“咔嚓。”时光在此定格。
玉皇顶,巨石之上。
终于站上这亘古绝巅,天地间只剩猎猎的风,翻涌无尽,仿佛触手可及的云海,以及脚下沉默而坚忍的苍茫群山。
所有言语都显得苍白。
“啊哈——”
苏源明将双手拢在嘴边,朝着深渊与苍穹,发出一声长啸。
董炼师闭目凝神,感受着天地之气。
杜甫立于崖边,青衫猎猎,那朵红牡丹早已在攀登中不知遗落何处。
他默然望着这天地奇观,只觉得胸中一股郁勃之气,混合着落第的微涩、远游的畅快、对自然的敬畏,种种情愫交织奔涌,撞击着他的心扉,直欲破胸而出。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一拍脑门:
“我要写诗!”
苏源明的长啸戛然而止,和董炼师一起惊讶地看向他。
不等他们开口,杜甫兀自开始在狭小的山顶平台上来回踱步,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开合,似在掂量筛选着字句,山风卷起他的衣摆和发带。
苏源明与董炼师相视一笑,低声打趣道:“得,我们的杜子美这是要学那曹子建,也来个‘七步成诗’?”
杜甫仿佛没听见,又走了两步,突然抬起手,示意他们噤声。他面向无垠的齐鲁大地,声音朗阔: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起句平实,却如巨椽大笔,勾勒出泰山横亘时空的苍莽轮廓。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笔锋一转,神工鬼斧,天地灵气汇聚于此。山南山北,昏晓判然。
苏源明眼睛一亮,低声道:“好!”
杜甫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语调渐高,情感灌注: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云雾涤荡胸襟,飞鸟掠入眼帘。人与山,在这一刻共鸣。
他略作停顿,胸膛起伏,所有的情感与感悟奔涌至顶点。望着苍茫山海,他高声吟诵出最后一联: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声音落下,余韵却在山巅的风中回荡不绝。
“好!好一个‘一览众山小’!”苏源明抚掌大赞,“子美,此诗气魄雄浑,抱负超远,当浮一大白!”
董炼师也颔首微笑:“有此一诗,此行足矣。”
杜甫自己也似被诗中那股沛然之气激荡,脸上泛起红光。他习惯性地去摸诗牌:“得记下来,趁还记得真切……”
刚触到冰凉的牌身,他忽然动作一顿,低呼一声:“哎呀!”
“怎么了?”
“今日……是《大唐好诗歌》决赛之日!”杜甫想起这件被登山兴奋暂时压下的大事,连忙点亮诗牌,切换到朱雀门诗板。
苏源明不以为意:“杜二,你何时也关心起这等喧嚷赛事了?我等寄情山水,岂不快哉?”
杜甫却振振有词道:“不同不同,听闻本届有一西蜀狂生,诗才惊世,我定要一观!”
然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