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噗通——
三娘倏地从睡梦中睁开眼睛。
漆黑的厢房中一片寂静,冷风不停地拍打着窗子,她习惯性往外侧靠去。
外侧空空如也,被褥冰凉。
她忘了,此刻留宿在香山寺中。佛门净地,男女有别,不可同榻而眠。
贺兰徵睡在隔壁的厢房。
三娘吁出一口长气,拢了拢被子,阖上眼继续睡下。
自年前从香山寺祈福归来、大病一场之后,她便时常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里的场景不停地变换,可无论场景如何变幻,有一个人,自始至终从未变过。
那人总是一身素净青袍,面容隐在朦胧的光影里,看不真切。
每一次,她都想追上去,看清那张脸,可每一次,都在即将触及的刹那,骤然惊醒。
那人究竟是谁,怎会三番五次都会梦见他。
还有那个地方到底是哪里……
她没有敢将此事告诉贺兰徵,毕竟没有哪个一个丈夫能容忍妻子总是梦到别的男子。
天明时分,雪终于停了。
回程的马车上,三娘心事重重地低垂着头,时不时往车窗外看去。
“怎么了?”贺兰徵伸手抚上她的手,“看你脸色不大好,可是累着了,还是昨夜没休息好?”
三娘瑟缩了一下,摇了摇头:“胡思乱想一些事情罢了。”
贺兰徵以为她还在为了自己和明玉的事情而烦心,赶忙宽慰道:“别多想了,回去我便解了她禁足,往后随她心意,想去做什么便做什么。”
闻言,她也只得点了点头:“嗯。”
回到府中,两人先去太夫人院中请了安,这才返回自己房中。
许是昨夜没睡好,加上车马劳顿,三娘只觉得整个人昏昏沉沉,提不起一丝力气。
沐浴更衣后,她喝了一碗驱寒的汤药,便早早躺下歇息了。
贺兰徵从书房拿了一个匣子,径直往祠堂走去。
祠堂内,万籁俱静。
贺兰宣如往常一般敬完香,坐在门槛上,双手托腮望着湛蓝的天空发呆。
一时出了神,竟没有察觉到贺兰徵到来的脚步声。
贺兰徵远远见她坐在那,不忍打搅,在廊下静静站着看了好一会。
他这个妹妹,已经不是追在自己身后喊阿兄阿兄是小孩子了。
叽叽喳喳——
几只觅食的鸟儿从面前飞过,贺兰宣到目光跟随着它们眺望向外间,瞥见了在一旁默默站着的兄长。
贺兰徵嘴角微扬,双手捧着匣子来到她身侧。
“我已经解了你的禁足,怎么不出玩?”
“习惯了。”
贺兰宣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沾染的灰渍,转身走进祠堂。
“还在怪我是不是?”贺兰徵亦跟了进了祠堂,“我也是为了你好。”
贺兰宣淡淡地道:“我知道,我并未怪过任何人。”
顿了顿,她侧头看向兄长:“阿兄也不必耿耿于怀。”
贺兰徵不禁轻笑一声:“你不往心里去便好,我可无瑕一直惦念此等小事。”
“这么说……”贺兰宣挑眉道,“我这个妹妹,在阿兄心里便没那么重要了?”
你一言我一语,依旧是此前一言不合就会吵起来的架势。
贺兰徵急忙打住:“好了,就到这吧,日后你想如何便如何。”
说着,他把手上的匣子递了过去。
“这算是赔礼吗?”
她心不在焉地接过匣子,没有着急打开来看一看。
“是新年贺礼。”贺兰徵扬了扬下巴,“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该不会是阿嫂准备的,你怎么会……”
贺兰宣一边嘀咕,一边随手掀开匣盖。当即傻眼了,不敢置信地看向兄长。
“怎么,不喜欢?”贺兰徵歪了歪头。
匣中赫然放着一枚令牌,时常奔波在外的贺兰宣不会认不出,这是一枚可调兵遣将的令牌。
她颤抖着手缓缓抚上那枚梦寐以求的令牌,将其翻过来,其背面隽刻着河东二字。
“这……”贺兰宣更是诧异了。
贺兰徵又重复一遍:“不喜欢?”
说完,他便伸手欲将其要回来。
贺兰宣一个眼疾手快,抱着匣子,攥紧这枚视若珍宝的令牌躲闪到一旁,生怕被抢回去。
“送出去的东西,岂……岂有又收回去的道理。”
她又惊又喜,万万没想到兄长有朝一日竟真的让自己来统领一方的军马。
而且还是最心心念念的河东军。
“既然喜欢,怎么连句谢谢都没有。”贺兰徵故意板着脸追问。
“谢谢阿兄。”
贺兰宣眉开眼笑,高兴得快要飞起来。
此前种种的不愉快,早就抛到九霄云外。
一旁贺兰徵却无奈叹了口气。
“你有什么好叹气的。”贺兰宣说道,“你手上有那么多兵马,又不缺这点人。”
他摇了摇头:“我只是叹,自己竟然比不上一块令牌重要。”
贺兰宣随即反应过来,挽着他的手,撒娇道:“阿兄最好了!是天底下第一好的兄长!”
贺兰徵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些。
“不过……”他又嘱咐道,“不过,河东形势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动用此令牌,更不能让旁人知晓令牌在你手上。”
“我知道了。”她点了点头。
贺兰徵看着她,认真道:“既然想去,那便去吧,早去早回。”
“阿兄,你……今天有些奇怪。”贺兰宣狐疑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他否认得极快。
贺兰宣追问道:“话说,你怎么会突然肯放权将河东交给我来打理……”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贺兰徵轻声道,“近来北漠人蠢蠢欲动,正好让你趁此机会去历练一二。”
她思索片刻,一字一句地道:“你是不是……怀疑裴衍会反?”
河东各族通过联姻,势力盘根错节,日渐壮大,难免引来猜忌。
“听阿兄一句劝,忘了他吧。”贺兰徵郑重地道,“大好年华,不必消磨在他一人的身上。”
她垂下眼睫:“嗯……”
十三岁那年,贺兰宣初次同兄长巡视河东,对刚刚及冠的裴衍一见倾心。
三个月,策马奔驰,弯弓射雕,肆意畅快,是她记忆中最明亮的日子。
在返程的前一晚,裴衍在月光下承诺,待她及笄便去洛阳向她提亲。
等啊等,少女及笄终究没有等来那个人。
再次得知关于裴衍的消息,是他要同太原王老孙女成亲的婚讯。
她来不及思索,起马连夜赶去河东向他问个明白。
不曾想,却遭来裴氏一族的一顿羞辱。
说她一个异族女子,也休想成为裴氏未来家主的宗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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