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猛地从梦境挣脱出来,坐在床上大口喘着粗气。
“是不是又做噩梦了?身上还疼不疼?”
一旁传来心心念念的熟悉声音。
这声音怎么那么……
她生怕是幻觉,急急转过头——
只见贺兰徵身形消瘦,面容憔悴地坐在床边。
真的是他!难怪那声音如此真切。
“我……”三娘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不成调,“我……怕不是在做梦吧?”
贺兰徵没有说话,牵起嘴角,摇了摇头。然后,朝着她,轻轻张开了双臂。
三娘不假思索地重重撞进他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身,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哪怕只是梦,她也心甘情愿。
此次分离,算来不过月余,却远比从前任何一次别离都更加煎熬难捱。
更可怕的是,在他失踪的那些日夜,她竟一次也未能梦见他,仿佛真的失去了他一般。
“你终于……回来了。”
三娘将脸埋在他衣襟里,嚎啕大哭。
他再不回来,她真的不知该如何支撑下去了。
贺兰徵吸了吸有些发酸的鼻头,声音哽咽:“别怕,我回来了。”
“你……不要再走了好不好?”
“不走了,不走了……哪儿也不去了。”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她一直以为是梦,直到眼泪顺着脸上低落,传来一阵轻微地刺痛感。
难道……?
三娘赶忙直起身子,伸手捧着他的脸,冰冰凉凉有些粗糙扎手。
“这……这不是梦,对不对?”她确认道。
贺兰徵点了点头,用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珠,肯定道:“不是梦,是真的。”
三娘还是觉得恍惚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嘶……痛的!”
真的!不是梦!她的夫君,真的平安归来了!
三娘破涕为笑,再次扑上去紧紧抱住他,飞快地在他冰凉的脸颊上“啾”地亲了一口,孩子气地宣告。
“我的夫君没有骗我!”
贺兰徵搂紧她,温声道:“好了,先好好歇息。”
“难道……”三娘却警觉地仰起脸,狐疑地打量他,“你该不会是想哄我睡了,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溜走吧?”
说着,她紧紧抓着他的手,强打起精神,不让自己犯困。
“不是……只是你身子还未好全,得多休息。”贺兰徵柔声哄道。
三娘嘟囔着,将脸埋回他胸口:“可我还是怕……怕一闭眼,你就不见了。”
“不走,我哪都不去,就在这陪着你。”贺兰徵轻声道,“你先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三娘追问道。
他卖起了关子:“先睡吧,明日便知道了。”
她问道:“你不睡吗?”
“我陪你一起睡,可好?”
“什么陪不陪的,”三娘脸颊一热,笑道,“你我本是同床共枕的夫妻,说这些岂不见外?”
说着,她自觉地朝床榻里侧挪了挪,给他空出外侧的位置。
贺兰徵没有拒绝,径直躺了下来,将她揽到自己的臂弯里。
“快睡吧。”
三娘在他怀里安心地“嗯”了一声,拥着他温暖地身子,缓缓阖上眼睛。
“你一定不许走哦!”
“好。”
不知过了多久,等三娘再次醒来,屋里还是亮的。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忽然记起贺兰徵回来了!
她一个激灵,连忙翻身起来查看。只见他仍然安静地躺在外侧,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这不太对。
以往同寝,她稍有动静他便能察觉,时常醒得比她还早。
今日怎会睡得这般沉,几乎一动不动?
三娘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试一试他的鼻息。
一下,又一下,温暖有力地拂过她的指尖。
还好还好,还有气,看来真的不是梦,他真的回来了,此刻就躺在她身边
算起来,自香山寺被方淑明救回府中,已是第五日。她身上的红疹早已消退,除了鼻子还有些堵塞,身体已无大碍。
三娘趴在一旁,杵着脑袋俯视着他,怎么都看不够。
就在这时,贺兰徵眼睫微颤,慢慢睁开眼来。
“什么时辰了?”
三娘见他着急起身,连忙将他又按回床上:“不急,天色还早,再睡会。”
“今日有事,耽误不得。”
他掀开被子,动作缓慢的下床。
三娘盯着看了一会,关心道:“你腿怎么了?”
“不碍事。”他一瘸一拐地去穿衣,“一点小伤而已。”
三娘见状,更不敢耽搁,急忙跟着起身,唤婢女们进来伺候梳洗。
随后,又见婢女拿着一套玄衣和一套白衣走了进来。
三娘愣了一下:“这是……”
她自然认得,这是丧服。
男子着黑衣,女子着白衣,是大乾服丧祭奠的礼制。
“快些准备吧,别误了时辰。”
知道是要去参加丧事后,三娘便没有再过问,能得他亲自前往祭奠之人,想必至关重要。
梳洗完毕,婢女只用一根素白布条将她长发松松束在脑后,未梳任何发髻,亦未施半点脂粉。
贺兰徵亦是如此,头发用黑布扎着,没有佩戴任何冠子和配饰,神情肃穆。
依照礼制,前往吊唁时,还需手持竹制丧杖,步履迟缓,面容悲戚,以示对逝者的哀悼与尊崇。
马车上,三娘几番欲言又止,想问他那人是谁。
可见他倚着车壁,闭目不语,便也没有再问,只是默默抚着他冰冷的手,陪着他。
不多时,马车挺稳。
三娘在婢女的搀扶下先行下了马车,同朔风一起搀扶他下马车。
仆从递来的两根竹拐杖。
三娘接过,缓缓抬头看上方的牌匾,赫然写着齐宅二字,心头猛地一沉。
怎么会是齐家?
该不会是齐澜出了事吧……
她侧头,不敢置信地看向贺兰徵。
“进去吧。”
寒风呼啸,卷起门前招魂的白幡。
——呼啦啦。
“找到了!”
坐在火堆旁的贺兰徵低垂着头,贺兰宣在为她包扎腿上的伤口。
又过去了一夜,齐澜依旧杳无音信。
听到河中传来的喊声,贺兰徵挣扎着想要站起,腿上一阵刺痛,险先栽倒。
“啊……”
“阿兄,你慢点!”
贺兰宣慌忙扶着他朝河边走去,远处众人合力将寻到齐澜拖上岸来。
那身体冰冷僵硬,面色青白,早已辨不出原本模样。
将人平放在岸上,周围的众人默默退开,垂下头,不忍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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