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孟余的记忆里,基本上片场的一天都是从天还没亮的时候开始的。
清晨的灰色天空总是比日出更明显,那种灰并不安静,反而带着未被清理干净的噪音残留。
周围都是设备箱滚动的声响,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指令,脚步踩在水泥地上的回声。
新的一日拍摄,孟余到的时候天色刚刚有一点亮起来。
他背着一个并不显眼的包,里面装着当天要用的剧本,替换衣物和水杯。
这天拍摄也没有助理跟着,也没有人专门来迎接。
他只是在人群中点头示意,像一颗被暂时嵌入系统的零件。
陈绍宁跟在他身后。
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进入片场,而不是像昨天晚上只是停留在边缘观察。
陈绍宁可以很自如的去任何地方,只是她很快意识到这里和她想象中的工作场所完全不同。
片场不像一个空间,它更像一张正在不断收紧的时间表。
时间被切割成极其细碎的段落,每一个段落都有明确的用途和责任人。
任何一个节点延误,都会被迅速记录并向下传导。
导演助理站在场地中央,对着手里的表不断确认时间。
“灯光五分钟内到位。”
“群演准备。”
“光替十分钟后走位。”
指令被一条条抛出,没有解释,也不需要回应。
每个人都在点头,却很少有人真正看向说话的人。
他们的目光更多是落在时间上。
这会光替在替孟余走光,而他自己被叫去化妆。
化妆间并不宽敞,几张桌子紧挨着,灯光明亮却缺乏温度。
化妆师手里的动作很快,却不显得敷衍。她一边上妆,一边用余光看着墙上的时间表。
“今天戏多,我得快点化。”她低声说了一句。
化妆师这样说不是抱怨,说白了这个岗位在剧组里也没有什么能抱怨的资格,她这样说更像是在提前适应。
孟余点了点头:“没事。”
又是那句,陈绍宁从孟余这里听到没事已经很多次了。
陈绍宁站在一旁,看着镜子里的他。妆容让他的脸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可那种被时间和饥饿压迫出来的疲惫,并没有消失。
化妆还没结束,外面已经有人开始催。
“演员好了没有?”
“准备走位了。”
化妆师加快了动作,最后扫了一层定妆粉。
“行了。”她收了化妆的东西随后让开路,“快去吧。”
孟余起身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给任何人添麻烦。
拍摄现场比化妆间更吵。
摄像机,轨道,反光板,道具被摆放在固定的位置上,每一样都有明确的编号。工作人员穿梭其中,却没有人停下来聊天。
这里没有闲置。
群演已经在一旁排好队。
他们穿着统一的服装,站姿并不整齐,却被反复要求调整位置。有人被往左推了一下,有人被往后拽了一步。
“别挡镜头。”
“站直一点。”
“你往那边去。”
指令不断落下,语气很凶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群演们很少回应,只是默默照做,他们像背景的一部分被呼来喝去,却不被真正看见。
孟余站在主拍位置,听导演讲戏。
导演说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他的语气并不暴躁,甚至算得上克制,可那种紧迫感还是无孔不入。
“这条情绪要收。”
“最好是不超过四条。”
“我们时间不多。”
时间不多。
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形的压力,从导演那里向下蔓延。
摄像准备。
第一条开拍。
孟余进入状态很快。
他的表演并不张扬,动作克制情绪收得很紧。导演没有喊停,镜头顺利推进。
“好,过。”
一句话,像是暂时的赦免。
可这种过,并不意味着轻松。
因为保一条之后,还有下一条已经在等。
陈绍宁注意到,几乎没有人因为一条顺利通过而放松。
他们只是立刻转向下一个节点。
就在这时,片场入口处传来一阵短暂的骚动。
一个外卖小哥站在警戒线外,手里提着餐袋,显得有些局促。他左右看了看,似乎不确定该不该往前。
“谁的外卖?”有人问了一句。
“我、我是送外卖的,有人点的送的地址就是这里。”小哥提高了声音。
场务走过去,皱着眉看了一眼时间。
“你怎么现在才到?”语气不重,却带着明显的不满。
“路上有点堵……”小哥解释得很快。
“现在是拍摄时间,你不知道吗?眼睛看什么呢?看不出来吗?”场务打断了他。
周围的人没有看过来,看起来人人都很冷漠,而是因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节点上,无法分神。
小哥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我已经尽量快了。”他说。
“你慢了五分钟。”场务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冷,“你知道这一分钟耽误多少人吗?”
小哥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解释却很快闭上了,他低下头,把餐袋递过去。
“下次注意。”这句话像是最终裁决,场务接过东西就离开了。
小哥看着人走了沉默着,看着自己更紧急的时间几乎是小跑着离开。
陈绍宁站在一旁,忽然感到一种熟悉的压迫。
那种感觉,她在街道上见过,在地铁里见过。
这种事情真要拿到台面上论对错,都会说没有人是坏人。
场务不是在发泄情绪,他只是负责这一段流程。
导演不是在刁难演员,他只是要保证进度。
外卖小哥也不是故意迟到,他只是被路况拖住。
可所有人,都被时间推着向前,而时间本身不接受解释,人却要在这样的时间里被拥挤着簇拥着一直往前,往钱挤着去。
拍摄继续,群演被重新调整位置,有人因为站得不够自然被反复要求重来。没有人骂他们,只是不断重复同样的指令。
“别动。”
“看前面。”
“再来一遍。”
有人开始显出疲态,却不敢出声。他们自己心里也都知道,任何多余的情绪,都可能被记录为不专业。
孟余在下一条戏里,被要求提高情绪强度。
“情绪再多一点,再多一点。”导演说。
孟余点头。
他没有问多一点是多少,一般演员都需要自己理解自己要饰演的角色,有人能很快很准确的掌握,大家都按照理解去调整。
这一条拍了三次,每一次结束,导演都会看一眼时间。
快点这两个字基本写在他的脸上,这里的场地都比人更值钱,只有不停的快快快才能剩下来钱,才有钱赚。所以那不是催促某一个人,而是在提醒整个系统我们正在被时间追赶。
但所有人被催促,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到一样的钱,你的岗位,你的价值全在别人的评价里。
中午的休息时间被压缩得很短,盒饭被分发下来,大家就地解决。没有人真正坐下,大多数人都是蹲着吃。
孟余拿到盒饭的时候,已经有些凉了,他并没有介意,只是安静地吃着。
陈绍宁走去边上,她有点好奇二十一世纪的食物,这个被称为盒饭的东西就被孟余拿在手里,但是看了看也就是几个菜和米饭,没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陈绍宁只是注意到,他吃得很快却不狼吞虎咽。像是已经习惯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这件事。
不远处有群演蹲在地上吃饭,背靠着道具箱,他们的谈话很轻,很快就被对讲机的声音盖过去。
“下午还有一场大戏,时间可能不够。”
时间。
又是时间。
在这个片场里,时间是一种权力吗?掌握时间的人,决定节奏;被时间追赶的人,只能不断适应。而在这条链条的最末端,是那些无法为自己争取缓冲的人。
下午的拍摄比上午更紧张。
天气开始变热,灯光让空气变得闷。有人开始出汗,却没有时间擦。
外卖小哥没有再出现,没有人打扰场务的节奏,但是陈绍宁发现,那个场务在接下来的几个节点里,语气明显更急了。
场务会催人,他也会被别人催,满脑子想法的导演时不时就有新的念头出来了,一个两个的都在催和被催的路上。
压力像是一种看不见的流体,从上一级不断向下流动,每个人都在承受,却又不得不把它传递下去。
拍摄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设备开始收拾,工作人员陆续离场。
这只是一天结束了。
孟余换下戏服,把自己的东西装进包里,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疲惫,只是在走出片场的时候,肩膀微微垂了一下。
陈绍宁跟在他身后,看了一整天的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赶时间。
大概是一旦慢下来,就会成为那个被责怪的人,在这样的系统里,没有人是安全的。
————
“我还好,今天的东西已经拍摄完了。” 孟余在回去的路上拿着手机,耳机线被他捏在手里来回转,好像这样就能稍微减轻一些疲劳一样。
跟他电话的是谁?
陈绍宁有点好奇,整个人跑过去凑过去看着。
好在谁都看不到她,陈绍宁好奇什么直接探头去看就好了。
曲柠?
是谁?
手机屏幕上备注着这个名字,陈绍宁并没有搜到关于孟余圈外朋友的信息,但根据说明来看,演员的人际关系圈内,不属于同行业或交叉行业的朋友或者家人都是不会被记录的,这种信息的隐私也一直保持着。
因此陈绍宁在来之前,即便已经查过孟余的信息也没有看到这个人。
但和孟余离世后似乎有关联的就是两年后离世的一位小有名气的ALS漫画家,资料显示她是出车祸离开的。
陈绍宁不太会把这些信息放进自己的论文,因此也没有太在意这个人是谁。
利川的晚上其实还是挺热闹的,从拍戏的地方离开逐渐回到市区,街上的灯光也慢慢的增多,只是孟余回到家的时候,楼道已经很安静了。
声控灯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他轻轻关上门,屋里只开着客厅角落的一盏小台灯,暖黄的光刚好铺到沙发边缘,剩下的地方都沉在柔软的阴影里。
福瑞从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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