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俊义压根就没走多远,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离开医馆——
如果门口每日归白里清扫的地方也属于医馆范围的话。
梁俊义撩开门帘,出了门只往左边跨了一步。
找了个阴凉处倚着木墙缓缓滑了下去,直到整个人都席地坐在了石板铺成的地面上。
后背靠着墙,头脑还有些发昏,长腿随意支着。
这个位置他既可以听见医馆里的动静,又不至于被里面的人所发现。
除非白里恰好出门,但那就是另外一层剧本。
可那时候,梁俊义就会眨着眼睛虚弱地说是因为自己没力气,又不想打扰她工作,所以在这儿坐着休息一会。
也许那时候反而会收获好心医师的额外关怀。
梁俊义确实不敢在医馆多待,因为内心总会闪回刚才近在咫尺时白里的动作与神情。
他担心自己的眼睛会藏不住东西,过于冒犯。
舌根处的压迫感还没能完全散去,他蜷起手指挠了挠下颌刚被捏过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
浓重的眉毛紧蹙着,眼神飘忽不定,还有些愣怔,就连嘴角也抿成了一根线。
可耳根处燃起的红晕直向着脸颊进发,梁俊义也分不清那究竟是因为羞愤,还是单纯因为身体正在跟细菌劈友。
总之,他有些晕乎乎的,连对周边的感知都弱了不少。
好在这地方本来就人流量稀少,也清净,午后更是鲜少有人路过。
没人会看见架势堂的十二少待在这里发呆,活像一只被太阳晒懵了的流浪猫。
所以梁俊义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
身体难受,心却是静的。
他既不想进去面对白里,更不想离开。
这样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就刚刚好。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地换了个姿势。
任由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下,打在他不自觉伸直的长腿上。
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悠长起伏,梁俊义就这样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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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里把药炉精心控制到了文火,这才得空搬了张煎药专用的矮凳在一旁坐下。
手里头用广告纸做成的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药炉,确保药效能充分煎出。
她一只手托着腮,时不时地贪凉将蒲扇转向自己扇几下。
这天气的药炉旁还是太过炎热,蒲扇的风又太过微弱。
没一会儿,细细密密的汗就从额头冒出。
这年头当然没有柔软洁白的纸巾,白里也没到用手帕的财务阶段,索性就用袖子囫囵擦了擦。
白里只能庆幸现在不是夏天,这温度还尚且在她承受范围内。
天气往后只会越来越冷,煎药的舒适度也会逐渐提升,日子会渐渐变好的。
中药的苦味一点点从药炉中钻出,渐渐溢满了整间医馆。
白里现在光靠嗅味,还辨别不出具体的药材——那是陈伯干了几十年才会的老功夫。
但她一点也不着急,因为现在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走着。
煎药虽然热,但是却算得上清闲。
这是白里这一天为数不多可以在工作里偷懒的时候。
早上的制衣厂工作强度不须多言,自从上回生病后老板就看她怎么都不顺眼,仿佛她已经化身成了十恶不赦的定时炸弹。
踩缝纫机太快被骂赶工不仔细,太慢被骂磨洋工,忍着就被骂摆脸色,辩解被骂顶嘴。
话里话外无非是想逼着白里自己走人。
白里是真的不想干了。
可在怒气彻底摧毁理智之前,她看了眼自己的钱包。
牙一咬,忍了。
毕竟在医馆工作的头个月没有钱,所以制衣厂这份工还得再干上一两周的时间。
它给自己带来的不仅仅是手指上重叠细密的伤口,更是在城寨中能够安稳度日的关键。
提子的钱是他自己的,会用来补贴家用,可福盛楼的房租以及日常生活还是有一部分缺口,那部分钱正是靠制衣厂的工支撑起来的。
下午的医馆虽然人流量少,但打扫卫生,整理药柜,炮制中药材,哪一项都不是轻松的活计。
陈伯对于医馆的卫生有着严苛的要求,头几次刚来帮工的时候,白里晚上回去累的连腰都直不起来。
这地方幽静,所以医馆面积也大,各个药柜都是顶天立地般靠墙摆放,还有医疗用具的消毒存放。
最后一项陈伯倒从没提过要求,他是家学出身的老中医,又不是医院规培出来的主治医师,对于消毒灭菌的观念还比较薄弱。
但白里实在是看不过眼,所以自己给自己加了个活。
陈伯虽然没说什么,但也认了下来,平日看白里看医书时的脸色都好上不少。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地下室的库房,还有小阁楼紧锁的屋子都还不允许白里踏足半步,所以这两处的卫生不用打扫,暂时还忙得过来。
但如果有街坊来看病,白里还是需要在一旁打下手。
都不是什么有技术含量的活——倒杯水,给陈伯递个工具,准备好纸张笔墨等等。
可就算是这些简单的活,白里还是有被骂的时候。
跟陈伯关系不大,是因为患者们对她颇有微词。
虽然医馆收费偏高,但来的街坊反而有不少格外斤斤计较的。
白里不仅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刁难,还会有时遇上那些打心眼里就瞧不起北姑的,然后因为芝麻大点的琐事而被指着鼻子骂一通。
白里起初没反应过来,后来有次跟陈伯闲聊才知道原因。
因为那些人觉得北姑太脏。
太脏?
白里看着他们发黄的领口,指甲缝里残留的污垢,偶尔还会有几个头油到可以炒菜的阿伯,她只能一言不发,默默低头挨着骂。
好在这些日子,这些被动挨骂的情况慢慢少了许多。
因为他们发现再怎么找事,陈伯也不会辞退这个资历尚浅的北姑,诊金反而隐隐有根据刁难程度而上涨的趋势。
医馆的工作还是有诸多好处的。
就比如现在,药好好地待在炉上,患者也没在医馆盯着她煎药,陈伯最近也有了下午遛弯的爱好。
白里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忍受一会儿炙烤,就能让火苗替她打工。
蒲扇一下又一下的扇着。
白里的节奏越来越慢,思绪缓缓地飘荡在这座九龙城寨之上。
脸上的放松不知从那一刻起就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白里想到了昨天她在街市帮过的那个年轻女人。
她应当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穿着和自己刚来城寨时差不多的土黄色衬衫。
操着一口磕磕绊绊的夹生粤语,窘迫的眼神在听到白里用普通话询问的一瞬间就噙满了眼泪。
而她已经有些驼的背上还有个会笑嘻嘻地看着周围的小女婴,正攥着妈妈的头发往嘴里塞,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凉茶铺的阿婆认得那个女人,在她刚出现在街市上时,就压低声音,跟白里分享着八卦。
阿婆说那女人实在可怜,每日三份工连轴转,忍受了不知道多少磋磨,都是因为找了个不靠谱的男人。
白里其实没多在意,她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还哪有善心去听其他苦命人的事。
听了又帮不上忙,除了给自己添堵外,没半分的作用。
但阿婆提起了八卦,总是要顺着说的,于是便随口问了嘴是谁。
没想到阿婆讪笑了一下,摆手敷衍地说了几句车轱辘话,就硬生生转移了话题,又扯到了新来的牙医劲爆的八卦。
白里没再多问。
不能提,或者说是唯独不能在自己面前提的对象很好猜。
因为她的交际圈实在太小。
要么她认识,要么提子认识,所以阿婆不好说。
她确信自己不认识,但也没有细究的心思。
在九龙城寨,她早就学会了不该知道的事就当做不知道。
陈伯是这样做的,她是这样做的,提子会是这样做的吗?
不知道。
毕竟知道了就该给反应,她不想装模作样,更懒得演。
但白里最后还是没忍住上前帮忙。
这应该不是因为年轻女人窘迫无措的神情,也不应该是因为朝她挥舞着手,哭着看过来的小女婴。
白里觉得,这大概是在街坊面前立人设所必须要做的。
平日里热心肠好心眼的阿妹,怎么能看着这情景反而无动于衷?
世间无新事,道理皆相通。
她只需要跟以前在娱乐圈里做慈善一样,微笑着到位,拍完收工。
现在自然也一样。
虽然她给不了钱,但帮上手还是能做到的。
这不是不合时宜的善心。
只不过是一次好的公关需要。
后来白里强忍着不适帮婴儿处理干净,跟凉茶铺阿婆打了个招呼,又帮女人把菜提了回去。
女人的屋子离福盛楼也没多远,差不多就是间隔着五六栋楼的位置。
但环境委实算不上好,在紧挨着房间的底下几层都是笼屋。
白里上楼时穿过窄小拥挤的走廊,听着耳边各种嘈杂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的都是发霉的木料,人体的汗臭味与隔夜饭菜发酵的味道混合一起的气味。
那是她刚来城寨时最熟悉的气味,也是那段现在几乎已经被她抛在脑后的记忆。
房间虽小打理得却整洁,一看就是在好好过日子的。
破旧的木桌子上铺着块洗的都快发白的碎花桌布,碗筷都干干净净地摆在台面上,床头的位置还挂着一张花卉的过时日历海报。
这反而让白里更难受了。
她甚至不需要多问,就已经能猜到女人在这个世界上拿好的剧本。
一个身处绝境自愿沉沦的人和一个仍对未来抱有希望,努力向上挣扎的人是截然不同的。
白里自己觉得后者更惨。
所以白里在第一次打算离开的时候,还是没忍住问了嘴。
关于靠走廊一侧的窗户上那破裂的洞,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当时心里确实闪过了一瞬间的念头。
万一她能帮上呢?
她现在已经在城寨算站住了脚,也认识了几个片中的主角。
万一那洞只是哪个烂仔喝醉了来骚扰造成的呢?
提子不费力气就能解决好这个事。
但后来那念头很快就彻彻底底的熄灭了。
女人当时就站在洗手盆旁边,低着头正在洗那条沾满了脏污的尿布。
眼泪一瞬间就毫无征兆地落了下去,是没声的那种哭法——白里演不出来。
但白里分辨的出来。
她的哭不需要任何观众与注意,也决不是什么拿捏善心的筹码,只是单纯地撑不住了。
就像被一张薄纸包住的水团,被风轻轻一吹,就会承受不住地崩溃破裂。
等决堤的眼泪过去,女人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却在讲起他们相识的时候,眼睛里又渐渐泛起了笑意。
她是北姑,也是偷渡过来的,大约是白里出现的前两年来到了城寨。
在刚进城寨就被守巷口的小弟看上了。
她本来是不愿意的——没有人吃苦来到香港不想活得好,不想争口气。
男人也没逼她,只是跟人换了班,带她走了一圈城寨,告诉她哪条巷子不能走,哪个楼不能进,哪里有公用水龙头和公厕,哪地方房子价格还算公道。
这座灰蒙蒙的迷宫实在是骇人。
她确实有些害怕,而男人呢,又像追女仔,而不是养情人那样帮忙。
后来发现人不错,慢慢喜欢上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他们住在一起,打算踏踏实实过日子。
意外怀孕的时候,她觉得两人都没准备好,自己都养不活干嘛要养孩子。
可男人高兴地抱着她转了好几圈,手舞足蹈跟左邻右舍炫耀,说他终于要做老豆了。
“佢话要攒钱同我买个身份证,咁我哋个仔就系正儿八经嘅香港居民。”(他说要攒钱给我买身份证,我们的孩子会是正经的香港居民。)
男人也确实为此努力,戒了酒,劈友时冲的比谁都猛,领到钱就全部交到她手上。
白里听到这的时候,正逗着躺在床上的女婴玩,没有抬头,嘴唇抿得很紧。
故事还在按它既定的命运在走。
男人在社团出了位,被派到了赌场看场。
买身份证的钱确实缺,赌场们的贵利仔也确实能说。
准确来说,不算是龙城帮的贵利仔,龙卷风放了话不准细佬们借钱去赌去吸。
但给看场的小弟塞点钱,别的贵利仔也能进来借着玩的名义招揽几个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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