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俊义是在陈伯起身出门的时候,突然起了念头的。
医馆门口的铜铃声还没有完全消散,陈伯的身影大概还没走出这个巷口。
脑海里的念头就像被擦亮的火柴,突兀地被点亮,燃烧得迅速又夺目。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和她进一步接触的机会。
他从头到尾都没把自己的不舒服当回事。
发烧就当是温暖身体,咳嗽就当做练功难度的加码。
眼下白里就站在自己面前,不过几步的距离,手指尖捏着的位置更是离自己的手指只差了一张药方的空间。
这空间有机会被缩小。
所以念头在脑海里兴起的那一秒,他的手已经先按紧了。
小心盯着白里神情,梁俊义故作轻松地轻甩了下药方,补充道,“试下?横竖睇咗陈伯配药好耐。”(你看陈伯配药好久了。)
“头先见你一路留意陈伯嘅手势,心入面唔系好想亲身试下问诊抓药?”(我看你刚才一直在注意陈伯的动作,应该是想上手试试吧?)
老虎崽抛下了绝佳的诱饵。
猎物看得出陷阱,但仍对此蠢蠢欲动。
在城寨,一个刚当帮工没几天的女仔想要行医。
这话说出去,白里自己都觉得太急。
可她就是想自己试下。
她没打算要学得多高深,未来也不打算当个正儿八经的医生。
这是个手段,不是目标。
但只有会了手段,才可以达到自己真正的目标。
陈伯会指点但不可能把她视作徒弟般主动培养。
而在她没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前,陈伯更不会允许她给街坊看病开方。
如果没有实践,只有理论知识。
她想让城寨的人认自己会医的想法实现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眼前的梁俊义确实是个好人选。
身体壮,症状轻。
就算药方开偏了也不会惹麻烦。
够积极主动。
自己送上门来当实验老师,愿意发好心教教她这个不成器就妄想摘天的学生。
更关键的是,不会医闹。
收益拉满,风险少少。
白里手指尖没忍住摩挲了一下。
唯独这风险虽少,但难缠。
好吧,她不能睁着眼睛说自己不知道梁俊义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但只是医患关系,应当也不是什么大麻烦?
白里眨了下眼睛,犹豫地在心底打着拉锯战。
梁俊义见有戏,状似不经意地把身上的黑皮衣脱掉,搭在了椅背上,露出了有着漂亮肌肉线条的紧实手臂。
紧接着干脆直接把手腕翻过来搁在腕枕上,又往前挪了半寸。
嘴里像是塞壬低语般撺掇着,“唔使惊,我身骨够壮,你开咩药我都顶得住,攞我练手最岩。”(不要紧的,我身子壮,你开什么药我都吃得下。最适合练手。)
他语气比刚才要轻松上不少,还开起了玩笑。
“我咳咗成朝,你帮我睇下会唔会系绝症。”(我咳嗽了一天,你帮我看下会不会是绝症。)
“真系嘅话就早啲话畀Tiger哥知,架势堂要拣新头马啦。”(如果真是的话,你就告诉给虎哥,架势堂要选新头马了。)
梁俊义感觉自己的脑袋似乎已经被低烧得有些糊涂。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烂玩笑,说出口才慢半拍地担心会不会吓到她。
可人在心虚又渴望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多说一点。
似乎话语不停,就不会被拒绝。
白里看梁俊义了几秒,像是在分辨他有多少是玩笑,有几分是认真。
她决定吃下这颗诱人的糖衣炮弹。
白里转身搬了个凳子坐了下来,伸出右手,三指并拢地搭在他腕骨的上方。
梁俊义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带着凉意的指尖触碰。
现在他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你只手冻冰冰㗎。”(你手好冰啊)
“系你发烧先至错觉啫。”(是你发烧产生的错觉)
梁俊义又没话说了,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
头先没注意到搁在腕枕上的手腕也跟着移动了位置,但他看到了白里的手指也跟着移动,紧挨着他的皮肤。
这个细微的跟随让他安静了下来。
他生了病,他等到了她来号脉。
这一切都尽在掌握中。
看着这些天心心念念的人就坐在自己面前,手轻轻搭在自己的手臂上,他感到一阵心底溢上来的满足。
梁俊义细细打量着眼前人的眉眼。
低垂的睫毛,小巧挺翘的鼻尖,轻轻张合的薄唇。
目光大方又坦荡。
因为白里此刻正在全神贯注地号脉,压根注意不到一点。
此刻梁俊义就像一只躺在庭院中,主人在身边陪伴着,在阳光照拂下晒日光浴的猫。
他还抽空想了下信一,倒不是炫耀。
...好吧,也许是有一点。
梁俊义没细想下去。
因为此刻的念头就是这么乱糟糟,飘忽忽的。
就像是一团乱糟的毛线团,细看杂乱,远看却构成了一张美人面。
桩桩件件都与她有关。
“伸脷。”(伸舌头。)
白里抬起眼,视线落在梁俊义眼睛上一秒,又迅速地移开,下达了指令似的开了口。
梁俊义原本还在酝酿着的玩笑话哽在了咽喉里。
这语气他还是头次从白里这儿听到,有些新奇。
但注意到了她看上去有些紧张,毕竟也是第一次。
于是心善又大方的教具照做了。
白里往前稍微倾了下身体,两个人之间原本就不算远的距离骤然拉近。
反倒是梁俊义先移开了眼睛,看向一旁的地面走神。
过了片刻又觉得这实在没出息,所以将眼神硬生生移了回来,就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人的眼睛。
可白里没有看他,她的视线焦点在梁俊义的舌尖上,专注地像是在读大部头的书。
梁俊义想咽口水,但碍于姿势,实在做不到。
只能将目光转盯着她的睫毛,根根分明地数着,借此分散下喉咙处的痒意。
一根,两根,三根...
她右边的睫毛是要比左边的密一些。
但左边靠眼尾的那几根垂下去的弧度更好看。
睫毛主人的观察仍在继续。
这不怪她。
梁俊义知道,她在行医上还是个跌跌撞撞的幼儿。
可舌面在空气中暴露太久,他觉得有些发干。
更要命的是,他突然开始担心自己今日吃完叉烧饭的口腔卫生做得到不到位。
牙齿上会不会残留下什么没处理干净的肉丝。
虽然他在来医馆前,仔细清洁了半天。
可万一呢?
万一他牙缝真卡着什么东西,她肯定不会说什么。
但当他下回再来医馆时,见面的一瞬间她就会想起那根没剔干净的肉丝。
要真是这样,他也不用追女仔了,干脆还是回堂口找房梁来得高效。
梁俊义有些后悔于自己提出当试验品的请求。
教具有了退缩的想法。
“再伸多啲。”(再伸出来多一点。)
白里又发话了,还是那个语调。
连句“唔该”都没有,就是直接了当的指令。
梁俊义稍微往后撤了些,闭上了嘴。
在看到医师不赞成但依旧漂亮到令他心颤的眼神时,又舔了下嘴唇。
然后凑了回来,继续照做。
两人的鼻尖之间只隔着三四指的距离。
近到梁俊义几乎能闻到白里身上的香气。
是那种药材的苦香,混杂着干净皂香的气味。
但他没敢轻嗅,因为两人距离实在太近了。
他还得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让气息唐突地喷在白里的脸上。
大脑仿佛分裂成了两半,一半专注在她身上,一半控制着自己的身体。
整个人的神经像是根被绷紧的弦。
梁俊义仿佛能感受到视线在自己的口腔内是怎样逡巡的。
视线从舌尖扫过舌面,沿着正中那条浅沟缓缓往里划。
就跟她微凉的指尖一样,虽不明显,但存在感极强。
她偏了下头,视线缓缓移到了舌根。
视线规规矩矩地探究,专注地像眼前不是一个真正活人——
没有性别,没有思想,只是一根充当教学模型的舌头。
梁俊义控制不住地干咽了下喉咙,带着喉结滚动。
这动作搁往常是没什么所谓的,可他的舌头还暴露在空气中,充当着教具。
所以吞咽所引起的舌根、舌面、舌尖的颤动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喉结往上顶的时候,舌根也跟着收紧,梁俊义感受到了那种轻微窒息所带来的不适感。
他的手指蜷缩,很想抓点什么东西。
最后规规矩矩地按紧了自己的膝盖。
“收啦。”
在听到白里话的一瞬间,梁俊义的舌头就像按下收回按钮的卷尺一般,嗖地缩了回去。
干燥的舌头回到了温暖湿润的口腔。
梁俊义终于能松口气。
可还没来得及调笑两句挽尊,梁俊义就看着白里已经站起身走向了柜台。
她平静地打开那个专门存放消毒工具的木柜。
取出里面泛着金属光泽的长宽条形的压舌板。
用炉上煮沸的开水反复消毒,而后修长漂亮的手指轻捏着在空气中甩了甩。
柜门开合的短促轻响,器械碰撞的金属音,水沸腾时的咕噜咕噜...
梁俊义突然很想把自己昨晚冲凉时进水的脑子也甩一甩。
可已经来不及了。
新手医师走回到了教具面前,站定着伸出了手。
冷静得吓虎。
这次白里是站着的,要比坐在木椅上有些呆滞的梁俊义高上一头。
所以梁俊义必须仰头看着她。
她耳边的碎发垂落,轻轻地落在了梁俊义的左眼上。
梁俊义感到一阵细微的痒意,条件反射地闭了下眼睛。
黑暗中,下一秒的注意力便移到了自己的下巴上。
白里左手持着压舌板,右手轻轻地捏着梁俊义的下巴,以一种不可抗拒的柔和力道将他已经烧到有些滚烫的脸抬起了半分。
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分别抵在了下颌两侧,手指带着令人舒服的凉意,力度恰好卡在了难受与可承受之间。
“擘大啲。”
(张大一点嘴巴)
白里的手上稍微用了半分的力,工具探进去压住了他的舌根。
这个触感太奇怪了,令人有些微妙的不适。
纵然被热水烫过,但如今还是比人体内温度要低一些的压舌板紧紧压在了舌根上——新手医师下手没把握好分寸,压得确实有点过重。
可这医师是自己挑的,是梁俊义自己笑着说“攞我练手最啱”。
所以他只能强忍着,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这不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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