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谌行事向来利索,李氏刚给他说要买婢子,只隔了一天,他就将人带回来了。
王姝看着院中站着的人,十三四岁的样子,长得方脸高鼻,一双眼睛特别黑亮,身上虽不干净,但脸却特意擦洗过。
知道要拾掇自己,想来不会太笨。而且身体虽瘦,但骨架大,看着非常结实。
王谌对李氏解释道:“阿娘别看她小,但力气大,和一般儿郎比也不差什么。寻常这年纪婢女要四到五贯钱,她因能喫,淹留在牙人手里许久,你也知儿和牙人们都相熟,故而只花了三贯。”
其实说能喫也不尽然,不过是比一般儿郎饭量大些,但因她是女娘,就显得异常特别。
李氏将人上下打量一番,眼里闪过满意,开口问:“可有名字,今年几岁了,是哪里人?”
阿穗屈膝跪地,伏身先向李氏一礼,再侧过身对王姝又行一礼,微垂着目道:“拜见娘子,拜见小娘子。奴名阿穗,今年十四,是醴泉县瑶台乡人,因家中又生了阿弟,耶娘无力养我,只能托给牙人发卖。奴虽能喫,但能干重活,洒扫、炊煮、舂粮,诸事皆能做。”
李氏微微点了点头,口齿清晰,也知规矩,但还是敲打道:“名字取得不错,以后便仍叫这个。有些话我需说在前头,你既是小郎君带回,自然是看中你手脚麻利,家中虽不是高门大户,但礼仪尊卑不可乱。且有两件事你记住:一不可私传闲话,二不可阳奉阴违。若你规矩,必不会短你喫穿,但你若行事无规,我也不会轻饶。”
阿穗虽憨,但能看出这是一户好人家,连忙道:“娘子放心,奴定会规矩行事,不让主家烦心。”
李氏道:“起来吧,第一次行跪拜礼便罢了,以后好好做事,我和郎君不会苛责于你。院中有井,挑水先将自己收拾干净,我给你拿几身旧衣换上。”
“多谢娘子。”阿穗又行了一礼才起身,然后手脚麻利地拿桶去打水。
王谌还在上值,见李氏将人留下,于是说了一声,又匆匆回了市司。
家中孩子多的,衣裳都是小的拣上头兄姊的,所以旧衣都收拾得很好。
李氏原想拿王谌的旧衣给阿穗,但王姝性子怪,上头有阿兄也有阿姊,却偏偏常穿王谌的。
想到这儿,李氏脚步换了方向,挑了王娴以前做家事时的粗衣,拿给阿穗。
木桶粗重,家里的水都是王谌来打,阿穗却一手一个,轻轻松松就拎到厨下。
王姝拿了几根皂荚,又分了一点藜芦末包好,叮嘱阿穗:“洗完先篦一遍发,再将藜芦末掺撒进头发里留置一夜,明早再篦,虱便能清干净。只藜芦末性烈,用时不要沾到眼睛。”
阿穗行了个叉手礼,当即改了称呼,感激道:“多谢二娘,奴知晓了。”
她自从进门就在留意,见院中洁整无尘,廊下器物排布规整。
知道这家主人爱干净,故而连指缝都刷洗干净,才出了厨旁浴室。
梳洗过后的阿穗很清秀,怕散了药性,头上包着布巾,露出小麦色的脸庞,十分姣好。
虽穿着粗衣,但隐约能看出几分少女韵味。
王姝看着她,突然很想她阿姊。
长安虽离咸阳不远,可不节不时,没有外嫁女常往娘家跑的道理。
自王娴出嫁,每年只能见她两三次,这还是两地不远的缘故,否则怕是一年也见不上一次。
等到腊月,还有四个多月,真是漫长。
家里添了个人,虽是第一日,但王姝和李氏都觉轻松不少,尤其是王姝。
夕食要做粟米饭,舂好的粟米所剩不多,王姝原等着王俨休沐时,去水碓坊舂米,眼下只好在家里舂些。
若是往常,王娴要拿着杵捣好久,可阿穗力气大,又常干粗活,几下就捣净糠秕,不多时就是一小筐。
王姝想到王谌说阿穗能喫,又让她捣了些麦,麦价贱些,多做些麦饭,省的她不够喫。
上次答应王俨要做蜜酢焖肉,王姝早备好食材,用陶釜焖炖着。
阿穗闻着釜中香味,不住咽口水,肉味混着酱香还有桃香,一直往鼻中钻。
阿穗心想,也不知喫夕食时,能不能分些肉汤。
她只在被卖那天,喫了一碗鱼汤,还是阿娘想着他们以后再难见面,专门去河里捕的。
那样凉的水,她阿娘在水中站了快两个时辰,才捕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鱼,即使阿弟馋得直哭,可也全进了她的肚。
从那之后,她有大半年再没闻过肉味。
阿穗剥好鸡子,又去切瓠瓜,口中道:“奴竟不知,这桃也可入菜,二娘真是心灵手巧。”
王姝将鸡子放入釜中一同焖煮,回道:“桃虽能做菜,但比不上糖,只是沙糖价高,这才用了桃,取些果甜。”
阿穗将切好的瓠瓜也放进去,见釜中还有许多她不认识的佐料,笑道:“二娘舍得放物,就算没糖,想来也是味美。”
王姝盖上陶釜,“本就为了慰慰馋肠,若还舍不得,不如做了瓠羹来喫。”
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
王俨回来,一进院子就闻到了肉香,知道王姝做了好食,笑得连胡子尖都翘了起来,倒平添了几分孩子气。
回到正屋,见李氏伏案在翻账册,出声道:“娘子这是在做什么?”
李氏见王俨进屋,放下手中账册,起身倒了碗浆水递给他,“明日就是八月,眼看粟米将熟,要去渭阳乡勘田估租,我将往年账册翻出来理一理。”
王俨接过一口饮下,长舒一口气,“娘子心细,收完粟米,月底也要收菽,看看也好。今岁年丰,想来收成不差。”
今日燥热尤甚,许是过两日有雨,李氏见他一身汗渍,帮他解开衣衫,又拿帕子擦了擦,关心道:“先去换衣,也好舒坦些,等到了八月,白日便不会这般酷热。”
王俨也怕熏着李氏,握了握她的手,进内室换了身家常襦袴。
出来时坐在李氏身旁,拉着她的手道:“今日阿姝来送午食,说家里买了婢女,我瞧她嘴上没说,但心里应是欢喜。”
李氏手被握着,另一只手不好翻动,干脆合上账册。
侧头道:“阿穗虽是女娘,却如儿郎一般,力气极大,看着人也规矩。本是看阿姝身边无伴,买了婢女陪她,不想倒是意外之喜。”
王俨唇边浮起笑意,“这话你要是说给阿姝,她保准不依,定会说她甚忙,哪里有空和婢女玩耍。”
这倒像是王姝会说的话,李氏也轻笑出声,“就是想到此处,才让大郎挑年岁大些,说给家中添婢,否则她烦心还要倒打一耙。”
说到这,李氏叹了一声,“自从阿娴出嫁,阿姝虽还嬉闹,可话明显少了许多。前几日晒茄干,都想着等到腊月,炖锅子给她阿姊喫,想来除了思她阿姊,也是身边少伴之故。”
王俨笑着拍了拍李氏手背,低声道:“我们房中说说也就罢了,万不可让阿姝知晓。”
李氏正要说话,正屋房门被敲响,外面传来王姝含笑的声音:“耶耶阿娘,可是说完话了,阿兄回来了,夕食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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