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不梦没有立刻回答。
“我问你是谁!”他忽然暴喝一声,声音在狭小的客厅里炸开,震得四壁回声。眼眶整个通红,泪水簌簌掉下来,问她:“是荷兰那个人的对不对?对不对?!......不可能!不可能!你回来就出现妊娠反应了,不可能那么快!我从网上查过这方面,不可能是别人的......”
不梦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也不是他。”
“那是谁?!你说!是谁!”
不梦睁开眼睛,眼眶有几百根针在灼。“你知道了又能怎样?再去打他一顿?还是杀了他?白灝辰,你每次都是用拳头解决问题,可这一次,拳头解决不了。你打死我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就想知道他是谁!”他的表情要吃人。
不梦只好说:“是个新加坡人,上次东南亚的企业来我们园区参观,研发部负责招待。在KTV包厢玩到半夜,那个人气质谈吐不凡,我跟他很谈得来,出来包厢,他说要送我,我们就在车里......”
他听着,呼吸越来越急促,俨然一头被困在密不透风笼子里的野兽,原地转了两圈,貌似在寻觅氧气口。“不可能......不可能......”
她趁热打铁:“他已经走了,我都不知道他的具体信息,只知道是那个公司的高层。一开始我也以为是你的,后来去医院检查,才知道不是,无论怎么算,都不是你的。在生日之前,我应该就怀上了。”低头搓着手指,声调越来越小,作出羞于启齿的样子。
小白的眼神闪过了惊恐,望着她,像是从来不认识这个人。颤抖的手指扶着头,似是剧烈的眩晕,忽地蹲下身,十指插进发根里,紧紧揪住自己的头发,额头几乎要贴到膝盖上,弓着背,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梦坐在沙发上,咬着唇,竭力不去看他的狼狈。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的低血糖反应越来越重,靠着沙发背,额角有虚汗冒出来。
他的目光呆滞地落在地板某一道木纹上,瞳孔涣散,整个人被抽走了灵魂似的,只剩一具空壳蹲在那里。
“你是故意气我的,对不对?根本就没有别人,你是气我打了那个人,所以才编出这种话来报复我,对不对?”他喃喃地说,声音哑得发涩。
不梦把脸撇到一边,努力不去看他:“我也希望这一切不是真的。我已经给他打了无数通电话,他都不接,或许我自私一点就好了,但我的良心实在不许我对你撒谎,让你来背负。”
两行泪水流下了他的脸颊。
过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眼眶还是红的,但里面的怒火已经熄了一大半,剩下的是一片灰烬般的茫然。“苏不梦,算你狠。是我瞎了眼!”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消失在电梯间的方向。
不梦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眼角一串热液也无声地一并滑下。
今夜终于安静了。
低下头,怔怔望着自己的小腹。
“它”还是一堆细胞团,却有着足以摧毁她整个人生的能量。孕酮不只让她消瘦、虚弱,还篡改她的神经环路,让不属于本体的激素在她的奖赏中枢扎根,诱导她产生依恋。
等到它再大一点,那些化学分子就会围猎她的大脑,强行启动一种叫“母性”的东西,彻底驯化她。
到那时,她就不再是苏不梦了。
到厨房简单煮了点米粥,吃完正要去洗澡,看到短信信息提示,是杨博发来的:
【今天,我很痛苦你知道吗?】
下一条:【不亚于......世界的崩塌!姣姣是这样,我一直笃定,我的不梦,她绝不会。她是世上最冷静最自爱的女孩,可是你......】
不梦回复:【那让你失望了,抱歉。我就是这样的,你遇人不淑。】
对话框里,他久久没有回。
等她洗完澡出来,才看到,对方问:【你真的怀孕了?孩子是他的?】
她回:【嗯】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不梦觉得没必要隐瞒,擦着头发坐到懒人沙发上:【2013年,五年了。】
【这么说,我们分手后你就立刻跟他在一起了?】
【算是吧。】
【是在报复我对不对?】
【哪件?】
【那天】
【嗯】
【你准备怎么办?跟他结婚?】
【杨先生,这不关你的事,知道多了反而更尴尬。】
【我像个傻X,以为你一直都是一个人,还傻傻幻想着,等复合。】
【别这么说自己,你在我心里一直很优秀,真的。】
【......笨笨......我心里很难受。】
【深呼吸,没事,只是短暂的应激反应。过几天等多巴胺回升,就好了。】
【笨笨,你是个渣女!】
【深呼吸,最好做几十下俯卧撑,消耗消耗注意力,出点汗睡一晚就好了。】
对方突然发来一句语音,语气满是幽怨:“宁负人,人勿负你?”
不梦毫不犹豫地回:【对。】
对方笑了几声,酸痛难禁的自嘲:“我活该!”
不梦:【快点洗洗去睡,明天就好了,相信我,晚安。】
放下手机,她去吹头发,一时忽觉身心松快,因为她确认自己是个混蛋。今晚不刷题了,奖励混蛋的自己早点睡。
第二天先去附近的五金店叫人来换锁芯,然后才搭乘地铁去医院,输液针扎好,坐在那里打开雅思官网,成绩果然出来了!
听力7.5,阅读7.5,写作7,口语8,总分:7.5。小分全过了国际生申博的线,口语比预估高了半分。
这个成绩像是刹那间注入的一针肾上A,把连日的昏沉乏力悲郁一扫而空。她把那个页面截屏,保存进云盘。
不知道是不是好事成双的缘故,刚要按灭屏幕,第二条推送紧跟着跳了出来。是北大研究生招生网的邮件通知,附了复试报到的链接。通知她23号复试报到,25号基础专业课笔试。生科院八个课题组,只招收40名硕士研究生,细胞生物学的秦教授只有两个考研名额。
她盯着手机,陷入了沉思。
一直到回公寓,这件事都还在心头沉甸甸坠着。
一整夜,床头的台灯都开着,她失眠了。大脑反复推演着两个前程,在抉择中拉扯,权衡好坏利弊。
直到一小块太阳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床尾,暖气管路咕咚咕咚过水。她终于下了决心,先不管荷兰的进度,还是去北大走这一趟。
小白住院的时候,她其实查到了去年12月份的初试分数,359分,两门专业课各105和110分,总成绩超出了招生分数线49分,位列统考第一。
也许是性格的原因,她忍受不了这件事没有走完流程。
接下来的日子,立刻投入战前模式。继续练口语、不要命地刷专业题、整理个人陈述十分钟PPT,还准备了一份实验技能档案。大脑忙得孕反都忘了。
她也选择性的暂时忽略那个悄悄长大的小生命。
虽然血压的数字上来了,但她不能在这个时候伤害自己的身体,不能在人生这个重大路口,出半分的差错。
21号这天,正在电脑前打磨规划板块,门板上传来几下急快的指扣声,那节奏,一听就知道是谁。
她不知道他还来干什么。
眼下根本没时间应付他,隔门大声问:“你有什么事吗?上次不是说的很清楚了,你还来做什么?”
小白敲门声更重:“你给我快门,有急事找你!”
不梦手指停在键盘上,“什么事,就这样说吧,我听得到。”
小白干脆换成了拳头砸,一声接一声撞得门板颤动:“你给我开开!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快点!听到没有!立刻给我开开!”
屏幕里是细胞信号通路的示意图,刚顺到一半的复试知识点,被这阵砸门砸得七零八落。
她实在没精力跟他耗。再闹下去左右邻居都要探出头来看,平白多出些闲言碎语,更烦。咬了咬牙起身,没解防盗链,只拉开一掌宽的门缝,冷着一张脸往外看:“白灝辰,你有完没完?上次的话我说得够明白了,再闹我真的会报警。”
门外的人拿开面罩,整个人比上次摔门走时颓了不止一点。黑色卫衣帽子戴在头上,顶着两个醒目的乌黑眼圈,胡茬浅浅一层,身上冒出浓烈的烟草味,像个从网吧熬通宵出来的大学生。
他眉骨拧着严肃,那双布着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了三天前的崩溃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让我进去!有事情需要你给我说清楚。”
他说着,举起手,她这才看到他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档案袋。“看看。”
不梦心下猛地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垂眸看了一会儿那档案袋,更加不会放他进来。
“我现在在复习,不能分神,不管你有什么事,也请26号以后再来找我。到时,所有的事情,我们一起说清楚。”
他听完眉头一撇,满是桀骜之气,冷哼道:“怎么,就忙到说几句话的功夫也空不出来?是没时间还是心虚?不敢面对我?”他把档案袋塞过来,“看看吧,苏不梦,你撒了一个多么卑劣的谎!”
不梦索性接过来,然后趁他拿开手的瞬间,“碰”一声把门阖上,把那张脸厚厚地隔在门板外。
深吸两口气,打开了档案袋。
最上面,是几沓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每张画面上方都有日时分秒,正是去年元旦到春节年假前,地点是小区门口、楼下步道、电梯监控,360度无死角地呈现她的身影。
整整两个月的行踪记录。
每天早起傍晚,公司和家,两点一线,周末除了偶尔出门逛个街或小区超市买菜,她都很少出来。
再往下翻,是几张妇幼医院妇产门诊的B超单。——他竟然查到了她就诊的医院,拿到了B超记录。
下一张是孕周推算报告。
日历卡上面的日期被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旁边附着一行碳素笔写的字,“医学推算结论:排卵XX、可能受孕日XX。”
精确地指向了生日前后。
她站在原地,第一反应不是恐慌,而是一种荒谬到无语的钦佩。他竟然能做到这一步。动用关系调取小区监控,打通医院系统拿到B超记录、请专业人士做孕周回溯推算。
这是一个什么脑回路的男人干出的事?
她低估这个疯子的智商了。
他应该去抓特务!
门外开口了,闷闷的,但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你看完了吗?看完我们聊聊。”
不梦没有回答。她把那些东西按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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