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宅邸房廊诘曲幽深,吴夫人的步子迈得极大,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稍重的声响。
李簪月由衷地有几分佩服自己,可能是和元昼亲热多了,她的脸皮都要像元昼一样厚了。
她瞧了瞧房门前那几道明显的木痕,每一道木痕旁都刻了年岁,从膝盖高的垂髫总角,到出嫁时的及笄韶华。
吴夫人忍不住比了比,“也不知道我女儿比出嫁时,长高了没有。”
李簪月心中微微一动,人们谈论起勋爵夫人会说起许多东西,有诰命的品级、有丰厚的禄米、有吉服上那一道又一道的翟鸟,
可是吴夫人只有一句话——也不知道我女儿是不是长高了。
李簪月不由道,“待郑都尉与太子复命后,吴夫人就可以上门与女儿团圆了。”
吴夫人扯起一个勉强的笑意,“我们夫妻这几十年只得了一个女儿,难免骄纵,从前我们择郑氏为婿,一方面是女儿喜欢,另一方面则是——”
李簪月随意敷衍两句,“郑都尉出身荥阳,是簪缨世家,又从军多年,南征北战,正好与吴小姐相配。”
吴夫人沉默不语,只是目光灼热地看向李簪月。
李簪月也觉得自己这话实在说得虚伪,她见吴夫人敞亮,干脆也打开天窗道,“郑都尉出身荥阳,却没有如其他子弟一般或荫官或科举,可见郑都尉在家族中能攫取的资源实在有限,吴夫人与将军本来想用仕途前程栓住这个不出息的女婿一辈子。”
“娘子倒是诚澈,”吴夫人打了个激灵,“眼下境遇陡转,他是开国要员,是不世功臣,我不愿意去见女儿,是怕我那女婿想起从前在岳丈家仰人鼻息的日子,连累我女。”
“世间男子的劣根性便是如此,就连太子这样的人物也难以避免,”李簪月笑呵呵了几声,“他见到他那公主前妻多半也是如此心境,从前你不是看不起我嘛,现如今还不是得乖乖在我面前摇尾乞怜,还非要找个长得和前妻差不多的女人恶心她。”
李簪月皱了皱眉,“都二十七八的人了,还爱演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的戏码。”
吴夫人听到她议论太子,连忙噤声,“娘子慎言,隔墙有耳。”
吴夫人瞧了瞧李簪月脸色不好,她扭过话头,比了比李簪月的身量,又去箱箧中一顿翻找,“你与我女儿出嫁时身量差不多,穿她的衣裳想来也合身。”
李簪月的目光落在吴小姐的闺房中,虽然吴茵茵已出嫁多年,此处却被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尘不染。榻床上才换上秋日的席褥,连妆箧里都是新作的胭脂,好似女儿从未离家一般。
就连书房的桌案上,还摆着几张仕女图,就等着人品鉴一般。
李簪月的手轻轻抚过仕女图中美人秀丽的眉眼,“原来是这儿在等着我。”
吴夫人说话也不愿再拐歪抹角,“我听闻宣阳坊别业近日收买了好些仕女图,却也不知殿下究竟心悦何等画作,还望娘子提点。”
人情世故,在所不免。
李簪月轻笑道,“太子他不怎么懂画,倒是挺好色的,你挑一副美人图送去总没错。”
她又轻轻划过一副美人忧思图道,“这种闺怨图就千万别送到他跟前去,他指不定想起自己对长乐公主求爱不能的事儿,又要难受得半夜睡不着觉了。”
得了李簪月指点迷津的吴夫人幡然醒悟。
这仕女图,要么画少女逗猫逗狗、赏花扑蝶的闲情雅致,这类图作多隐喻太平盛世。
太子求购,乃是休养生息、谦和守成之意。
要么画妇人斜倚熏笼、等待丈夫的幽怨沉吟,这类图作多隐喻仕人渴求重用。
太子求购,乃是求贤若渴、广开才路之意。
朝野中人揣度来议论去,就没有一个人分析出来,太子求购仕女图没有任何政治意味,就是太子他单纯地好色……
李簪月看着吴夫人思绪万千,她也有自己内心的小九九。
元昼这么对她,她借他的势赚点钱又能如何呢?
“夫人,我前不久受一位粟特娘子所托,为她转卖一副美人图,画中女子云鬓花颜,又有名家题跋在侧。”
李簪月取出那副被她打理妥帖的仕女图,她恬不知耻地夸耀道,“虽然只有这一个侧脸,但是牡丹缀宝髻、翠眉夺草色,一条石榴红大袖衫,粉肌雪压梅。”
“娘子当真不知?”吴夫人见她懵懂无知,忽而嗤笑一声,“这张图画的,肯定是长乐公主。”
李簪月摇摇头,“连五官都没画出,吴夫人怎么认出的。”
吴夫人摇了摇头,就从箱箧中取出了那条雀羽流光浑色裙,“昔年长乐公主爱穿红裙,她的弟弟齐王,便取了红头山雀、花菜雀莺、粉红琵鹭诸鸟的红羽为公主造百鸟裙。雀羽在日头之下和在月影之中流光连晖。
我女儿那时看了一眼,吵着跟我们说要,我们虽然不能如公主一般搜捕奇珍异鸟的红羽,只为一裙,但是打些漂亮的花雀,给她裁一身浑色衣衫还是能的,可惜我女儿还没穿上她心心念念的羽裙,就随她夫君奔赴边关了……”
李簪月摸着画中人纤羽毕现的大袖衫,“这么美的石榴裙,普天之下,也确实只有这一条。”
“吴夫人可知道,长乐公主如今怎么样了?”
吴夫人叹了口气道,“听我家老吴说,破城那日,太子强压着她重新拜了堂,还说了些生生世世为夫妻的话,将公主吓惨了,第二天就用脑袋撞柱子寻死,现在怕不是……疯疯癫癫的。”
几滴泪花倏然从李簪月两颊间滑落,她生怕泪水将画作濡湿,卖不起一个高价,“貌美不过弹指一挥间,华美的红羽裙下,也没有永恒的公主。”
吴夫人忙不迭道,“娘子出个价吧,这幅画我收了。”
李簪月嗫嚅道,“可这画的不是太子前妻,送太子合适吗?”
吴夫人耐心地用绢帕擦拭干净李簪月哭花了脸,“太子收画没有政治意味,但我们送画不能没有。用前朝公主的美人图赠新朝太子,太子看了,也会明了我们的立场。娘子这幅画,来的正是时候。”
李簪月含糊着说了一个数字,吴夫人嗯了一声,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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