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缓则圆,砚推官偏偏给自己定了「三日之限」,一招不慎,给自己招来多大麻烦。
若不是在安南王跟前信誓旦旦立下军令状,估计根本不会有后续这一连串的变故:周管家不会急于护主送她西去;沈首辅不会怕她死于非命而非要将她「随身携带」;王妃也不会这么快查清她的底细逼她入伙…
无暇搞清楚眼前的状况,甚至不了解这个「柯族」的来龙去脉,砚舒无法取舍。而安南王妃又跟她聊得风生水起,似乎连自家儿子正走在去当质子的路上都忘了,砚舒不敢贸然表态。
当务之急是全身而退暂时离开这里,查清楚捋顺干系后再做打算。想到此,砚舒恳切道,“王妃慈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安南王妃似乎并不着急要她的态度,或者说,她已经默认陆五不可能拒绝。一个亲王正妃,张口闭口跟她说的都是砍头灭门的念头,不成功便成仁,无路可退。
只不过,王妃沉吟道,“再怎么说你也是待字闺中,无名无份,不能就这么宿在沈阁老那儿。即日起你搬到我院中来,咱们说话也方便。”
雪越下越大,雪片落在窗棂上,由轻敲变成了猛砸。陆五脑中一片雪白,忽然浮现临出门前,沈策安那句「你要回来」。
此人心思向来深沉诡谲,砚舒不问,他便不说,砚舒问了,他也不一定说,说也不一定是真的。可今夜话密且多,并且其中的意味竟像是在追着她要个承诺。
陆砚舒没天真到真当自己是个香饽饽,她低眉顺眼坦然道,“王妃事事替为下官考虑,下官感激不尽。然则陆家生变,下官为奴十年,能在大理寺有立锥之地,全仰仗首辅大人的鼻息,断了几个案子。如若突然悖逆沈首辅,转投王妃这里,难免惹人生疑…”
倒是有几分道理,那小阁老说一不二,不好应付。只是今夜所提之事,陆砚舒要么语焉不详,要么悉数婉拒,安南王妃不由得昂起了头,“木樨,你信不过我?还是沈阁老许给了你什么?”
砚舒断然摇头,“我一介无名小卒,难堪大用,与各位贵人有着云泥之别,何谈「信不过」?”
这小娘子半生仓皇凄凉,王妃颔首,“也罢。多加小心。你记住,沈阁老远没有你想得那般与人为善。”
又闲叙了半盏茶,夜雪初积,陆砚舒适时告辞。这一趟也算是塞翁失马,虽然又惹了一身官司,但有关公子伯轩走失一案,貌似可以全面了结了~
砚推官也算写过几本结案文书了,但没有一宗像今日这般,毫无欣喜。雪大如席,她心乱如麻,木然跟着前方的引路嬷嬷闷头走着。可穿过几道拱门,婆子脚下猛然一顿,陆五险些撞上去。
只见扑扑簌簌的雪线之下,一个孤直颀长的侧影傲然而立,岿然不动,大氅的一角迎着风雪散开,宛如暗夜里的一面旌旗。
沈兵在一旁打着伞,心急如焚,“少爷!咱们去廊下等吧!”
余光扫见前方定住的灯笼,沈侍卫终于逮到了救命稻草,“我的砚大人呐!你可算来了!!”
风急雪大,陆砚舒眯起了眼,这沈策安抽什么深情疯?半夜三更的跑出来演给谁看?等会儿再把王爷招来!
沈大公子的脸颊浮着两坨浅红,也不知是冻的还是醉的,眸色倒还清朗,看清楚走过来的陆五,他淡淡道,“跟我回去。”
说罢转身,脚下一趔趄。砚舒生怕他滑倒,连忙扶住了他的手臂,“案子可以结了,我回西院便可,不会再有差池。”
沈策安回眸,鹅黄色的灯笼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漾出星星水痕。对于陆五的话,他充耳不闻,仍旧固执地、一字一顿道,“跟、我、回、去。”
这女子是从王妃正寝「出来」,并不是要「回来」。难道临出门前他的那些话,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么。
沈兵受不了了,满眼焦灼,“砚大人!算小的求你,有话明儿再说吧,少爷衣着单薄,已经在此站了好一会儿了!”
东院暖阁温暖如春。
宽衣,扒掉靴子,净脸净脚…同样的流程砚大丫头今晚走了两遭。此番不一样的是,还得灌一碗姜汤下去。此人不单衣着单薄,棉袜也未曾穿,赤着两脚踏在靴子里,皮靴又浸湿了大半~
砚舒咣当将碗敦在桌上,无奈道,“赶明儿着了风寒发起热来,谁都别怨!”
朔风凛冽,吹淡了沈策安残存的酒气,吹浓了他潜在的睡意。他嫌床榻边上这小娘子聒噪,猿臂微舒,一把将她压倒在了枕边,“睡吧。莫乱谈。”
陆砚舒大惊失色,这人是要借酒发疯么?!
她下意识想要挣扎,他的臂膀却如铁箍一般,将她桎梏于身前。耳畔传来低沉沙哑的一阵暖风,“陆砚舒,你老实点。今夜我干什么都行,做什么都对。”
砚舒周身结冰,不敢再动。首辅大人醉酒,王府尽人皆知,砚推官是心甘情愿跟他回去的,你现在推三阻四又有何用?
欲迎还拒的狐媚子。
陆五干脆放弃抵抗,卸下了浑身的紧绷,身后那人如一尊石像,浑身冰凉。她微微转身拽了拽锦被给他盖好,他气息绵长,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烛火跳跃,他的睡颜十分安详,没了平素的冷峻、自持与深不可测。陆砚舒想起了安南王妃的告诫,忍不住轻声问道,“你…可有事情瞒着我?”
人在六神无主的时候,总会这样明知故问。日间清醒时尚且问不到的答案,混沌不明时怎么可能问出来。
沈策安并未睡熟,他收紧了臂膀,似乎想借一些她的体温,“累了。睡吧。”
陆砚舒垂眸,她也不晓得她在指望些什么。没有答案,她反倒放空了,否则还要费神思量他话里的真假。
方才王妃曾慷慨激昂地给她打气,莫怕!她不孤单!她的背后站着整个柯族一脉!…现在枕着他的臂弯,四下万籁俱寂,她喃喃道,“我身后啊…明明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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