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的排场,砚推官自然是想象不到。不过陆砚舒是来避难的,又不是来享福的,王爷给沈首辅准备的「花花世界」再迷人眼,她也顾不上看。
再说不用怀疑,沈策安这厮肯定没安好心。
在西院饭毕,周管家专门被召回来收拾碗筷。到底多大的筵席,用了多少碗筷,需要一个大管家亲自跑腿收拾。这种画蛇添足的操作意图再明显不过:首辅大人是在昭告王府上下,人他带走了~
看陆五心事重重,大公子体恤道,“砚推官是在担心声名受损?”
真是酒后话多,砚舒蜚声嗤笑,“我哪里还有名声。”
先是丢掉了姓氏,至于名誉,根本就没有好吗。
沈策安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他甩掉大氅,一头歪进了床榻,温温吞吞道,“急什么。一件一件捡回来不就得了。”
陆砚舒没搭腔。她不确定此人现在是否清醒,说得是不是醉话,不过这话倒正中她下怀,她的确打算一件一件将它们捡回来。
有她在,沈侍卫是不会进屋的,大丫鬟砚舒只得上手替首辅大人扒了靴子,净了手脚,伺候大公子歇下。沈策安命她呆在外间的罗汉床上,幔帐不许放下,他一抬头,便能看到她。
陆五叹了口气,“干脆把我系腰带上得了呗…”
大公子于半梦半醒间摆了摆手,口齿不清,“不妥。陆砚舒你听清楚,我是要保你,不是趁火打劫。”
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后劲十足,加上大公子本就是大靖知名一杯倒,能硬撑着说这么多话,实属不易。油灯摇曳,将他低垂的睫毛拉出了长长的倒影,打在笔挺的鼻梁上,宛若小蝴蝶灰色的翅膀。砚舒静静地看着,反手将锦被拉过来替他盖好。
能爬到这个位置,能是什么好人,可若说他坏,也没到那个份儿上,最起码对她陆五,也还好。
砚推官上一份心事未了,又新添了一重,加上王府特别舍得给首辅大人烧炭火,屋子里暖烘烘的,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正在榻上烙饼,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朗朗道,“王妃有令,请女官砚舒到后寝一叙。”
陆砚舒一骨碌爬起了身。
月牙高悬,铜壶滴漏的浮箭已近子时,安南王妃这是合意?跟王爷吵架了?需要推官半夜三更去三推六问评评理?
怎么想都不像话。可丫鬟婆子好几个就在外头候着,沈兵也轻轻叩起了门窗。
缩头迎头都是一刀,躲也不是办法,陆五迅速收拾停当,蹑手蹑脚地往外走,生怕吵醒首辅大人。
“陆砚舒。”
走路这么轻,他居然醒了?
砚舒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梦呓,轻轻应了一声。榻上那团黑影没动地方,嗓音透着被酒酿浸润过的沙哑,“记得回来。”
“嗯?”
砚舒没听懂。
“你要回来。无论谁,跟你说了什么,你都要回来。”
乌云压境,月牙包上了淡彩光晕,只剩一点模糊的弯钩。紧赶慢赶躲开的大雪已经悬在了半空,空气中满是甘洌清甜的水汽。
陆砚舒深深呼吸,仍然觉得胸闷。她没有特意记路,方才沈策安叫她回去,她也并未当真。现在的她就是一枚棋子,甚至是人质,既然免不了被利用,那就不妨听听王妃开出的条件,将利益最大化,谁用不是用呢。
她得打起精神,面见王妃时不能含糊,这个时辰召见她,总不可能是闲聊消食儿。
好累。等这个寒冬过了,等到下一个阳春,这些棘手的差事就都该办完了吧,那时她一定要喘口气,好好歇歇…
后寝灯火通明,砚舒一进去就愣在了当场。只见周管家被五花大绑扔在厅堂正中央,不断低声哀求着讨饶。
安南王妃面沉似水,“明目张胆草菅人命,我该如何饶你?”
这是什么阵仗?苦肉计?故意演给她看的?砚舒不解。她没急着出声,她倒要看看这对主仆来得是哪一出。
周管家声音颤抖体如筛糠,全然没了内宅一把手的体面,“老奴知错了!老奴也是想替王妃解忧!!”
“为我解忧?!”王妃一声冷笑,“木樨险些被你害死!你还有脸说?!”
砚舒大惊。
哪怕叫她一声「陆五」,砚舒都不会这么吃惊。她叫她「木樨」,不是陆砚舒,也不是砚推官,不是说这个乳名绝对保密无人知晓吗?怎么沈策安知道,安南王妃也知道?!
陆砚舒的惊愕王妃看在眼里,她斥退左右,命人将周管家投入地牢,转回头指了指罗汉床的对过,柔声对陆五道,“坐。”
傍晚时分,这贵妇人还对女官无比厌弃,就因为一行人没把小公子带回来。她不敢对首辅大人动怒,便把满腔怒火撒到了砚推官身上,即便明知人家救了她儿子。
可日落月升,才几个时辰的功夫,她便换了副面皮,态度转变之快几近癫狂。砚舒皮笑肉不笑地坐下,半边屁股悬空,愣是没敢沾上罗汉床。
手边的矮桌放着几封信笺,其中一封陆五看着眼熟,偌大一张纸上就一行字,「一切平安」。
那是她手把手带着公子伯轩写的。
小公子倒是开蒙了,就是年纪尚小笔力虚浮,手腕子不舍得用力。砚推官的点评颇为毒舌,“写得像鸡爪子,回头你父亲看见了,以为你又被劫持了。”
家书写成了勒索信。
另外几张纸上写得密密麻麻,还有几张已经破旧泛黄,一看就是尘封许久。非礼勿视,砚舒收回了目光,静等着王妃发话。
她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和,不愿让人知道「木樨」是个隐秘而有着特殊意义的别名,更不想因为这个名字而跟谁再起什么深层的关联与干系。
可事与愿违,安南王妃直言不讳道,“这阵子因为伯轩的事头晕脑胀的…我也是刚刚得知,旧年柔甲书信中提及的女儿,就是你。”
陆砚舒第一次知道,她母亲原本的名字叫做「柔甲」,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据我所知,我生母叫「柔嘉」。”
那是陆大将军亲自赐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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