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剑横在他身前。
谢春雪手上抛着块留影石,轻嗤一声,“你当佛门是垃圾桶吗?”
盯着槐生惊惧中暗藏怨恨的眼,她俯身,用剑拍了拍他的脸,发出脆响。极尽羞辱之能。
“不如你求求我。求得我满意了,说不定会大发慈悲,放你一马,留你在这儿苟延残喘呢?”
他宛如抓住救命稻草,立刻砰砰磕头,脸上血混着泪,看上去凄惨无比。
“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马吧!我不是人,求您了,饶过我,别杀我,求您——”
“耳熟吗?”
“什、什么?”
谢春雪居高临下,金眸淡漠,“我问你,听着自己的求饶,可否觉得耳熟?”
见他仍是不解,她一剑削去他的耳朵,冷眼看他捂着伤口这种地上翻滚嚎叫。
“你这双耳朵,听过多少这种求饶?恐怕自己都记不清了吧。”
她走近,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血线。佛修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捻着佛珠,平静地看着一切发生。
“那些死在你手下的人,彼时他们求你,就如此刻你求我。我又问你,你停手了吗?”
他不断哀嚎。
谢春雪自语,“那就是没有了。”
一只手被斩下。槐生惨叫连连,知道她只是在戏耍自己,眼中的怨毒浓稠得好似要滴出汁来。
“痛苦吗?恨吗?想要杀了我吗?”谢春雪笑意盈盈,一剑捅进他的丹田,还搅动了两下。
他脸色惨白,连叫声都发不出来了,死死瞪着剑修。
“好好感受一下这份恨意和无力吧。那么多人的痛苦,你才体会一次,真是便宜你了。”
她挥剑而斩。每挥一次,剑上的黑气就浅淡些许,血色也渐渐褪去,剑柄的墨好似被水晕开,不复浓黑。
等到槐生彻底死去,头颅也被砍下时,鬼魇忽而烧起了红色的火。
持剑的谢春雪并未感到烧灼,只觉得手好似泡在温水之中。然而剑尖的火却顺着断口处蔓延,将邪修的尸体吞没。
明明没有风,可火苗窜得极猛。火焰熊熊,隐约可见人影浮动。
“谢谢。”
她听到有人道谢,但无法分辨具体的声音,只觉男女老少皆有。
槐生的尸身湮灭,大火自熄。
她收起头颅和留影石,检视手中剑。
剑柄墨绿,上有花叶纹。剑身浅绿,泛着湛湛青光,透着盎然生机。触手温凉,挥斩轻巧,无比趁手。
和之前的模样大相径庭,说是两把剑都不会有人怀疑。
谢春雪抬手抛掷,长剑顺力而飞。翻掌而待时,剑又忽而调转方向,飞了回来,乖乖落到了她的掌心。
之前因着飞霜的排斥,她并未滴血烙识将鬼魇收为本命剑。除了杀槐生,它对别的都不感兴趣。现在如此配合,出乎她的意料。
她眨眨眼,唤出飞霜。蓝白色的长剑这次没有远离,反而靠近。两把剑绕着她周身悬浮,时而分开,时而合拢。
太好了,飞霜同意要妹妹!
女子笑得开心,脚步轻快地转身,“劳小师傅久等。这一路上麻烦你了,总算是把这个毒瘤除去了。”
“阿弥陀佛,功不唐捐。春雪何需与我客气,除魔卫道乃分内之事,此行小僧亦是受益匪浅。”
鸽子在一边的树上咕咕叫了两声,像在附和。谢春雪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朋友,够义气。那我便回去复命了,我们后会有期。”
空相合掌而笑,“后会有期。”
……
百炼山,城主府。
百里寻坐在窗前,看着院里的梨花树发呆。
七个月的时间,他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春雪才走没多久,他就被景师兄请到了城主府,让他为鬼魇铸剑鞘。
按理说他在锻好剑后就该把鞘一并造了,可他自家乡流亡至百炼山,可以说是身无分文。靠着做学徒才勉强攒了些钱,也全都用在了鬼魇上。实在没有多的灵石去买材料了。
百里寻本以为她会找别人。毕竟她和城主一脉都是熟识的,剑鞘的工艺并不复杂,无论哪个器修都能轻易做到。
但他们找上门来,好言好语地请求他做这件事。
或许是剑修的癖好,想要剑和剑鞘同出一人之手?这种事也很常见。想到这,他便没有推辞。
鬼魇出自他手,百里寻再清楚不过,等仇怨了结,它必会有所变化。如此便不好贸然动手,只能先打出胚子,再慢慢磨。
景师兄为他安排了住所,告知了工坊的位置。一切花销均记作铸鞘的报酬。
他本以为这只是简单的暂住,谁曾想在工坊炼制时,碰见了城主百里丰旭。
许是见他手法娴熟,对方过来简单考校了一二。对于这位德高望重的器修大能,他自然是仰慕的。无论问什么,他都恭敬答了。
就这么一次临时起意的谈话,丰旭前辈看出了他的器修才能。征得他同意后,当即拍板收他为徒。
百里寻:……?
大名鼎鼎的浮闲前辈被请来为他调养身体,接着是断肢重生、洗经伐髓、拜师大典和自选洞天入住。
城主府所有的洞天都对他敞开,他挑了一个和故居很像的院子,鬼使神差般在院中移栽了一棵梨花树。
景师兄过来串门时,看到这树,对他笑得意味深长,“春风吹落一树雪,满庭霜花如玉洁。不知师弟喜欢的是这梨花,还是雪?”
“……梨花。”他答,欲盖弥彰般又补充了一句,“随便选的,谈不上喜欢。”
百里景笑而不语。
此后时光平淡安稳。上午去师傅那里学习,下午和师姐师兄一起交流造器,若有争论,就去找师傅评理。
这样的日子太过幸福,偶尔他也会恍惚,分不清这是现实,抑或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春秋大梦。
直到那人一身血气,提剑叩响窗棂。
谢春雪与他隔窗对望半晌,语气诧异,“傻了?”
呆呆地看着她是几个意思?这才过去几个月,就不认识了?
百里寻霍然起身,冲进庭院。
女子斜倚梨花树,眼睛半睁半闭,看上去有些疲惫。
她的左手是一把他熟悉又陌生的剑,右手则提着一串犹带血迹的头颅。
见他出来,谢春雪伸出手,“槐生死了,这些是……嗯,证明?你要自己拿着吗?我怕放在地上弄脏了你的院子。”
“不、不用,不会的。”他呼吸急促起来,死死盯着那些人头。或恐惧或愤恨,或癫狂或萎靡。不同的表情,相同的面容。
那是无数次出现在他噩梦里的面孔,如今就像被随意宰杀的猪狗,弃于地上,沾满尘土。
他几乎是放声狂笑,笑到直不起腰,喘不过气,泪流满面。
受他激烈的情绪影响,洞天下起了雨。青天白日,濛濛细雨。
等百里寻笑够了,谢春雪扔给他一块石头。他下意识接住,“这是什么?”
“留影石。”她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赶回来,很是疲乏,说话的声音也轻飘飘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打开看看。哦,心情好也能看,喜上加喜。”
他猜到了几分,立刻就打开了。里面的内容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难言的快意和喜悦几乎要撑破他的胸腔,每一幅画面他都恨不得刻进心底,永世不忘,再到家人与乡亲的坟头循环播放。
谢春雪在百里寻看第九遍时打断了他,“这剑你得帮我保养一下。”
见他似乎还沉浸在大仇得报的愉悦里,没缓过神,她直接牵起他的手,把剑塞进去。
“这剑我用了七个月,砍了一堆那玩意给你带回来。你必须免费给我养护一遍。”
谢春雪特地加重了“免费”二字。
少年手掌宽厚,十指如椎,丰润白皙。捧着青碧长剑时,往日无论做什么都四平八稳的手,在发抖。
他恍惚,“当然。当然。等等,你说什么?”
用了七个月?她不就出去了七个月吗?难道说……
女子打了个哈欠,“你得免费……”
“不是这句!”他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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