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得这张脸,这个人。在传闻里。
谢春雪。
冰冷的血液在此刻沸腾,心脏急速跳动到隐隐作痛,雨声被耳鸣掩盖。
“嗡——”
谢春雪惊讶地垂眸去瞧。
剑在匣中鸣。
此物有灵,感知到了她的气息,迫不及待地想要重见天日,为她所使。
这绝对是一把宝剑。
“……你可以拿走这把剑。我不要灵石,只要一个承诺。”
少年似乎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语调怪异又粗涩。
女子抬眼,少年的眼瞳棕褐,是厚重又朴实的颜色。但在如此阴暗的雨夜里,好似被火点燃,亮得惊人。
她上一次见到这种眼神,还是万俟玄名为窦宁煜时。
谢春雪正色,“什么承诺?”
他面容阴郁,“承诺,帮我杀一个人。”
“为一剑,杀一人?”她挑眉,“抱歉,做不到。”
他冷冷道:“结丹期的剑修,不世出的天才。你连对方修为几何都不知,就断然拒绝。是做不到,还是不愿做?”
对方这话相当不客气,但谢春雪撑伞的手连丝毫的偏移都未有,表情平淡。
“自是不愿。我非滥杀之人,人命于我,不是可供交换的物件。”
少年盯着她半晌,扯了扯嘴角。
“如果我说,对方在百年前屠我满门,戮我全村乡邻。是个恶贯满盈,手上冤魂无数的邪修呢?”
她压眉,霎时冷了脸色,“可知姓甚名谁?”
他一字一顿,“槐、生。”
这下连对方是否是胡编乱造都不用判断了,所说必是确凿无疑。槐生恶名远扬,犯下的罪孽罄竹难书。
她沉默片刻,道,“他为人狡诈,神出鬼没。更是将神魂割裂,分身无数。犹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无法向你保证将他彻底诛灭。”
“我知道。”他沉沉道,“所以,我锻造了这把剑。”
木匣被打开,长剑映入眼帘。剑柄如墨,剑身却是鲜红,如饱饮鲜血。整把剑散发着不祥的黑气,极其诡谲。
“这把剑,熔炼了死于槐生手中,无法瞑目者的骨血。他们的怨恨附着在上面,被复仇的意志驱使,会永远指向杀害他们的罪魁祸首。”
以人的血肉铸剑乃是器修大忌,若死者心怀怨怼,便会孕育出嗜血的器灵。即使驾驭者修为高,心智坚,也会被逐渐侵蚀,沦为邪修。
若是器属兵器更是不得了,它自己就能化出灵体出去为非作歹。师尊就曾亲手折断过一柄这样的魔剑,残剑在天衍宗的剑冢里躺了几百年了。
这应当是一把魔剑才对。但魔剑才不会乖乖待在匣子里。
谢春雪蹙眉,“你用了什么法子将它控制住的?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倘若失控,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我知道。”他面无表情,“横死者灵魂被夺,尸体残缺,我只收集到碎肉残血。意识驳杂,唯有恨意清晰。我便取了神智清明者的大块骨肉,以此为主,统领他者。”
神智清明者的,大块骨肉??还得是意志坚定,心甘情愿的才行。他上哪找……
谢春雪的目光忽然落到了他空荡的裤腿,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一切,失声道,“你——”
“我求之不得。”
此言一出,谢春雪再无话可问。
她拿起了那把剑。
“如你所愿。”
玉白的手,乌墨的柄,血红的剑,缭绕的黑气。他抬头去看,她的眼眸如天中日,火中金,锐不可当,正气凛然。
少年神色一松,却听她又道,“但这不算报酬。你可以另提一个承诺,只要我能力范围里可以做到的,我都会应允。”
“一剑一诺,如何不算?”他毫不领情,厉声道,“你在可怜我?一个孤苦无依的瘸子让你心生同情了?呵,收起你那高高在上的姿态。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别这么说。”谢春雪皱眉。
他冷笑,紧紧攥着剑匣。这种天之骄子,她懂什么?肯定会勃然大怒,然后指责自己不识好歹,给脸不要脸。
“槐生与我有旧怨,就算没有你,我也会找机会将他除去。杀他是我本来就要做的事,无需以你的承诺来抵。修道修心,身体的残缺算不得什么,我从未那样想过你。对我而言,这剑很好,你是个未来可期的器修,仅此而已。”
……什么?
少年一时语塞,表情空白。
她掂了掂手上的剑,又说了一遍,“我还欠你一个承诺,你想要什么?”
他目光有些涣散,飘忽没有焦点。雨还在下,打在伞上劈啪作响。这伞不大,只容得下一人。被完全笼罩的只有他。
谢春雪大半个人都在雨里,却干净清爽。反观他,虽在伞下,却湿得透彻。
一个承诺。天衍宗高徒、结丹期剑修、人脉遍仙门。她能力范围内的承诺。
多么诱人。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良久后,他说:“伞。”
见她疑惑,他再次重复,“我要你手中的伞。”
她的承诺堪称无价之宝,但他只要一把伞。
谢春雪与他对视片刻,兀地一笑。
她将伞柄交到他的手心,两人的手一触即分。
“既要了我的伞,那你可得接好了。”她站直了身,“告诉我,你的名字,剑的名字。”
“百里寻。”他道。
百年磨一剑,寻一杀仇人。
谢春雪点头,百里寻继续道,“此剑名为,鬼魇。”
他要这把剑,化作那控鬼之人挥之不去的梦魇。
“好。”谢春雪提着剑,微微一笑,“百里寻,且等着我来寻你。”
她转身走入雨幕,有围观的好事者大声问她,“你真买到了?怎么做到的?”
谢春雪挥挥手,只简单回道,“以诚求成,以德求得。”
身后的百里寻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握着伞柄的手越发紧了。
……
“小景,快,你师傅在哪?”谢春雪回了城主府,火烧眉毛一样忙着找人。
“怎么了春雪姐?呀,原是挑到好剑了,想请师傅掌掌眼?”百里景迎出来,一眼就瞧见了她手里的剑,“好亮眼的配色,可是用了妖兽的骨血所铸?”
“比你想的还要糟糕。”她扶额,百里景闻言一惊,收了玩笑之色,拿出一张玉牌按了一下。
两人瞬间到了城主日常处理公务的地方,百里丰旭察觉到,早已打开了门,笑呵呵道:“是春雪和小景啊,找我有什么事?”
谢春雪把手里的剑放到桌子上,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事情说了。
两个百里越听越震惊,百里丰旭将剑拿在手中反复观摩,“此剑有灵,但的确不是魔剑。此子心智非同一般啊。贤侄,你的意思是?”
早在路上她就想好了,干脆道,“宝剑锋锐,伤人伤己,需要剑鞘相配。”
另外两个聪明人心领神会,百里景当即道:“不错,这剑需得有剑鞘才是。我马上就带人去将这位百里寻请来,为春雪姐铸鞘。”
百里和旭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门下两位弟子均工奇器,老夫还缺一位兵器传人。”
三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走出来后,谢春雪总算松了口气。
系统啧啧:“还说不可怜他,这都给人弄成城主亲传弟子预备役了。”
谢春雪叹气:“不行啊。不找人看着我晚上睡不着觉。要是放他出去了,说不定哪天就能听到邪修里出了个炼器大师。”
狠到这个程度都不能叫狠人了,简直是狼灭。又有那样惨痛的过往和骄傲的心性,万一哪天想岔了,凭借他在器道的造诣,魔剑说不定能成批发的。
谢春雪想了想那个场面,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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