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孙的到来仿佛初升的太阳,驱散了皇后病重盖在雍正大人头顶的乌云。请过了痘神娘娘,破例按照常在的规格赏赐了舒兰一百两白银,表里二十疋,完全是生皇子才会有的待遇。
满月日有不少嫔妃特地送了小礼物来,都不是十分贵重的,总不好压过了皇帝的赏赐去,打了谁的脸也不能让一国之君没了面子。多数是些女红活计,红缎子绣的小虎头鞋、虎头帽子、蝠纹小肚兜等服饰。再稍稍贵重些的就是米珠穿成福寿纹的红穗小帽头,以及平金缎绣岁岁平安辟邪荷包里装上一两金锞子,和一枚打磨平滑用来压惊的猪精骨......
牡丹台的正殿里热热闹闹儿或站或坐,几乎雍正大人排得上号的嫔妃在这都能见得到。送来的礼品熹贵妃让人一应收下,吩咐身边的嬷嬷让人去把小皇孙抱来让嫔妃们见一见,侧脸低声道:“你去莲花馆瞧一瞧,小阿哥要是没睡就带过来,路上避着点风,保姆嬷嬷和奶妈多跟着几个。”嬷嬷应声,绕过一众嫔妃出了牡丹台。
再回来身后跟着保姆嬷嬷,怀里的婴儿咿咿呀呀地吧嗒着小嘴儿,浅驼色福寿如意纹襁褓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众人让着位份最尊的裕妃掀开襁褓端详起保姆嬷嬷怀里的小皇孙来,“呦,这精气神儿真让人瞧着高兴......”说话儿间,摘了手上的金累丝护甲,用食指拨弄着他粉嫩的小拳头,那小手一张一攥刚好握住裕妃的手指,竟咯咯咧嘴笑了起来,惹得围观的安贵人、郭贵人、李贵人和几个位份低的答应也是面露微笑。
外头传事太监来报刘贵人向熹贵妃请安,不多会子就见竹编的遮阳帘子下进来个身态袅娜的花季女子,黑绉钿帽左侧簪粉菊绒花,右侧簪着缉米珠镶红宝石点翠镀金簪子,右耳边垂着镀金镶翡翠梅花簪上的米珠缀成的流苏,是时兴的满人女子钿子头装扮。凤眼细眉朱唇微点,雪灰色的缎绣折枝紫藤纹氅衣更是显得她少女气色。她目不斜视地绕过众人先朝宝座上的熹贵妃抚鬓问安,后又转身依次对裕妃和其他几位贵人见了礼。
年长的裕妃地位稳固,对进宫不到一年就从答应被封为贵人的刘氏并不感觉到有什么妒意,只是那刘贵人转身时裕妃的脸上神情微微凝重,似乎是脑海里闪过几个熟悉的画面,让裕妃感觉时光逆流而来的错觉。倒是其他几个同品级的贵人们敷衍着冲她颔了颔首算是回礼,位份低的答应们自然还是乖乖弯腰屈膝口称一声贵人安善......
熹贵妃知晓这刘贵人家世出身不高,阿玛也只是个管领之职,说白了充其量就是皇家服务员的小领导,比朝堂上问政的大臣差了八竿子那么多。
可巧的是她那双凤眼儿望过去有一些些神似这宫中的某位故人,所以才会比其他嫔妃受宠许多,这也是她晋升之快的主要原因。起先皇后待刘贵人不冷不热,皇后病了之后刘贵人去探望也是在外间儿里,隔着帷幄草草说上几句话,然后就被皇后的贴身嬷嬷客套着打发了回去......
熹贵妃今儿个见着刘贵人来,便知道她是专门来请安道喜的,含笑着道:“你可是来晚了,快去看看咱们这个小皇孙,说不定你也沾了喜气,给皇上生个小皇子出来,这叔侄儿俩可就是发小的情分。”
刘贵人年纪与四阿哥弘历是相仿的,所以熹贵妃的话难免听起来有点别扭,差不多的年纪却差了整整一辈儿!入宫以来自己儿子还没怀上来,凭空就有了一个大孙子。面对已经掌握后宫实权的熹贵妃,刘贵人也只好面含喜悦地应下,“奴才谢贵妃娘娘抬爱,将来要是真诞下皇子,必备下贡果来朝您还愿。”
熹贵妃笑得更开怀起来,捏着手绢掩着朱唇双肩轻颤,“哈哈哈......你这个小丫头片子,选秀时怎没瞧出是个会同人开玩笑的主儿!”
被围在殿中央的裕妃从保姆嬷嬷手中接过小皇孙,口中边逗弄边拍着他小小的身子,走到刘贵人和熹贵妃跟前儿,笑道:“瞧,这么小的人儿多少年没抱过了,呦呦......软软和和的真是让人稀罕。刘贵人将来有了这么个小宝贝儿,可大方些让本宫也这样亲近亲近。”
刘贵人俯身仔细端详着襁褓里的婴儿,心中不禁柔软起来,眉间眼梢只见慈爱有加,“只怕到时候不如小皇孙聪慧俊朗,裕妃娘娘可不要嫌弃才好。”
闻言裕妃朝熹贵妃望了一眼,熹贵妃扬着唇角笑影尚存,眼中却是暗淡了起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挥了挥手道:“好了,你们的心意礼物本宫都收下了,小皇孙也不宜同咱们待太久......”招呼保姆嬷嬷把小皇孙带了下去,又道:“本宫近来抽不得身,你们得空儿了就去皇后主子那儿瞧一瞧,替我和皇上尽尽心,也好让皇后心里知道咱们都记挂着她呢。”
嫔妃们纷纷躬身应承,接着便都三三两两携手出了牡丹台。只留下裕妃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坐了下来,“贵妃娘娘也看出那刘氏的心思了罢?她是自己也觉出最该仰仗的是您,仅凭着几分姿色还是不行的。自从封了贵人,皇上偏偏又把她晾下了,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想求皇后提携她,却不知皇后是恨着她,惧着她的......”
熹贵妃望着那离去的莺莺燕燕的背影,久久不愿挪开目光,“乌拉那拉氏一生都是被自己的怨恨给葬送了......她怨皇上,怨圣祖爷,白日里对着后宫里的人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儿,可心里有多少难受只有她自己知晓。”
裕妃面露急切之色,三分愠怒都被两弯眉蹙到眉心处,“贵妃是在同情她么?您可不要忘了,她在潜邸时是如何欲要借刀杀人的!”说到疾首处顾不得姿态,掌心拍在座旁的黄花梨透雕束腰茶几上,震得几面儿搁的茶碗哐啷一声儿,尤为让人惊心,“如今她缠绵病榻,要说不是受了敦肃皇贵妃的冥诛,怎的就口中直呼皇贵妃的闺名儿?还有那狸猫儿......”
“裕妃娘娘快别说了!您快些消消气,这殿里头的话儿可不好这么说啊......”熹贵妃身旁的嬷嬷赶紧快步走到裕妃面前,一面整理歪掉的盖碗,一面低声劝说着,“皇后娘娘尊贵,咱们合该敬重着才好......敦肃皇贵妃在天上也佑护着她呢!”
恐怕连西天取回的经书上都无法领悟出究竟是谁扔给雍正大人一只装着薛定谔的猫的盒子,慢慢积攒的无数变量条件在左右着盒子内的结果,而雍正大人也正在抱着这只盒子犹豫着要不要打开盒子,一探究竟。
对一切未知的事物除了期待,还有的人在疑惑着......
某丫头打死都没想象到,大清朝的皇孙取名字可以这样草率,这跟扔《新华字典》貌似没什么区别......宗人府的公务人员们在浩如烟海的文字海洋里畅游后,抠出了十五个适用于永字辈皇孙取名的汉字,交由雍正大人审阅共筛选出八个精品中的精品名字让人送到乾西二所,说这是四皇子的长子,应该由孩子的阿玛来定夺......
而四阿哥的做法让她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呵呵”一笑,他的做法像极了新建游戏账号时取昵称,和那种用鼠标点击“随机”后由系统自动生成的账号昵称简直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先是把纸裁成手掌大小的纸片儿,然后将八个名字逐个写在纸片儿上,揉成团儿朝桌子上胡乱一撒,招呼傻站在旁边的丫头道:“挑一个......”
她像是没听明白的样子,不敢相信地瞪圆了眼睛拿手指着自己,“啊?我?”
四阿哥弘历继续瞥着她,看着她满脸的疑惑,示意着敲了敲桌子,“屋里头除了你还有谁?你不是爱同他聊天儿么,他在他额涅肚子里时候没告诉你他喜欢什么名儿么?”
不由自主地用牙咬住手指尖儿,“呃......”皱起眉头默默点头,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孩子他亲爹无疑了。“那我可不客气了嗷,抽到奇奇怪怪的字可不能打我......”试探着伸出手,移来动去在那堆纸团上空犹豫不决,一咬牙一跺脚胡乱抓了一个......
“就选这个!开!开!”她摊开掌心的样子仿佛是中了十块钱大奖,冲进福利彩票店找老板兑奖似的。
“你小点声儿,爷听得见......”四阿哥弘历耷下眼睫,褶皱曲折的纸团就躺在那只又短又小的手心儿里。视线忽地从她衣角上擦过,复杂的神情从他眼底闪烁,伸出手去接过了纸团儿。
“哦——”她撇了撇嘴,老大不情愿地从嘴角挤出一个欠揍的拖着长尾巴的音调。
四阿哥手指捻住纸片的一角,低沉的声音顿了一顿,接着意味深长地念出了她选出的名字:“是......璜字......”
后来“永璜”这个名字就被刻在爱新觉罗家的族谱玉牒上,宗人府的人打死也想不出来,没有经过什么技术含量的文化学术论证,小皇孙的名字竟然会是乾西二所里的某丫头抓阄抓来的!
当然,这个秘密算是成为了最无聊的一桩皇家秘辛......
感叹别人初为人父都是饱含喜悦之情,四阿哥看起来怎么都觉得显得波澜不惊了些,她不由得在心里鄙视了他一把。脸上的笑容还是咧到了不至于得罪人的样子,觉得在这么重要的一刻,很难不让孩子的母亲刷一刷存在感,“呃......一听就是个好名字,舒兰格格肯定也会喜欢的!”她咬了咬嘴唇,觉得应该趁热打铁,重新树立舒兰在四阿哥心里的位置,“不如四爷您亲自告诉她?备下几样儿她爱吃的点心,喝一杯她亲手沏的好茶,听着她唱摇篮曲伴着小阿哥咿呀学语,好温馨的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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