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亭湖是个不大的野湖,水源丰沛植被茂盛,由于气候湿润,湖面常飘有云雾。湖中有一亭,雾起时则隐。因而此湖得名“隐亭”。
虽然已是城外,但仍有大把向往美景的文人贵族乐意到这里泛舟钓鱼。周边也由此发展出些商铺茶楼、客栈驿馆之类的建筑来。
最近宵禁取消,夜里乘画舫赏月的人也多了不少。在摇晃的甲板上捧起美酒,邀月同饮与友高歌,尽情享受秋风带来的凉爽惬意,这难得的体验实在容易让人醉倒。
林千枋没有心情赏景,哪怕这也是他头次见到隐亭湖的夜色。
船舱里气氛紧张,蒋易阳用叙旧的名义把他叫出来,却是要用这美景做诱饵,逼他这个昔日好友就范。
魏汀没有再当和事佬,只坐在门旁眼观鼻鼻观心地发呆。他已站在蒋易阳这边,自然无法再出来多说什么中立的好话。
舱里的沉默已持续良久,林千枋向后靠坐着,一手搭在桌边,一手放在腿上来回捻动手指。蒋易阳知道,这是他在遇到极其麻烦的事情时才会有的思考动作。
终于,林千枋还是开口了:“你明明已经有法子联络上陛下身边的宫女,为什么还要让千平替你送药?”
他想通好友谋反的原因、想通利用皇帝转移国师注意力的计谋,却想不通他们针对林家的理由。
蒋易阳没有回答,伸手推开一旁的小窗,清风便拥着水声流进这个封闭许久的空间。
月光不强,仅仅照亮部分湖面,那一条银白色的水面便像块被丢弃的缎带,浮浮沉沉地飘在不远处。
林千枋嗓子干涩,了然说道:“你知道他还活着了…”
在场无人讶异,也无人细问,那实在是个他们都太熟悉的人。
蒋易阳平静地望向窗外,神色空茫:“他真的很了解我们,三个人里,只有你是最重感情的那个。”
这船舱里原本应该坐着四个人,就像曾经每次泛舟湖上、把酒同欢时一样。蒋易阳、林千枋、魏汀,还有一个已经死在火场里的三皇子,闻奕。
他们意气相投,称兄道弟地相伴度过了童年、少年。人生中最容易被追忆被赞美的时光里都有彼此的身影。直到那场火,烧散了这四个亲密无间的绳结。
林千枋记得闻奕求他的样子,记得自己终于看清皇亲族戚间互相残杀的可怕。蒋易阳说得没错,他在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就是感情,就是家人。所以他当初无法拒绝好友的请求,现在也做不到不为林家考虑。
又是一片寂静。
魏汀见话被挑明,于是出来缓和气氛:“嗯…我们没有非要逼他出面。但你知道的,有名头总比没有要好,对吧…”
林千枋毫无他法,就像现在坐在湖中心的船上一样,除了同意就只能投湖……当真是个鸿门之约啊!
他无奈地写了信,表示需要征求闻奕的意见。信中以好友相邀的口吻隐晦地概括了现状,末尾附上的是蒋易远队伍所经的村镇地址。
如若同意,尽快赴约。
吹干墨迹,林千枋无言地看着围坐在旁的两人。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笑声终是又回荡在这片静谧的隐亭湖上。
四人或许又能重聚,但他再也不好自称是闻奕的挚友了。
青絮端着铜盆退出门,刚转过身就迎面碰上个身着墨蓝色锦衣的男人。她慌忙让开路,低头躬身站在门边等待对方走过。能如此随意进入皇帝寝宫的,只有如今闻朝的实际掌权者:国师螣禹。
闻韫已经洗漱完毕,换好了寝衣坐在床边。国师走路是没有声音的,等他终于发觉有人进来时,男人高大的身影已经遮住灯光,在他头顶照下一片阴影。
“抬头看着我。”这其实是个温柔的嗓音,只是在闻韫听来总觉格外阴冷。
他抬起头,直直盯着身前那张俊美的脸。
这到底是怎样一张蛊惑人心的脸蛋呢?好让见过的人都不自觉地就要臣服于他。
眉毛是个眉毛,嘴巴也是张嘴巴。除了眼仁儿黑得几乎看不见瞳孔,闻韫想不明白他和书里那些飘逸的仙子还能有何差别。
国师举起手,轻轻抚了抚小孩儿的脑袋,又替他把垂到眼前的头发一下一下往后梳着。“好孩子,好孩子。”
闻韫开始发抖。他的手太凉了,是因为手太凉了。闻韫想到。不是自己在害怕。
他已不敢再看对方,移开视线的时候,浑身的感觉都像要加倍奉还一般突然涌进大脑。头顶好似有排玉石做的梳齿不停在刮,每一下都冰得刺骨。
螣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位年轻的帝王。幼小、孱弱、难成气候。他嘴里说着安慰的词句,手上毫无感情地捏住柔嫩的皮肤,逼迫面前的人继续直视自己。
闻韫不再发抖。他的思绪逐渐开始发散,无法控制身体的感觉再次袭来。眼睛还能睁开,却看不到东西;嘴巴还在开合,但发不出声音;脸颊旁边冰凉的触感也消失了。只留下耳朵,耳朵在啸叫,在注视,在咒骂。
随即沉入寂静。
瘦小的皇帝仰面倒在床褥上,脸上血色褪尽,唯有胸膛还在起伏。螣禹心情不算好,但还是替他摆正姿势,盖上被子。
再有几月就不必装模作样了,螣禹面色不虞地走出殿门,径直往宝塔修建处的方向走去。
建塔的工程本是昼夜不停的,可惜上个月累死了一批工匠,人手实在紧缺,因此不得不在夜间停工。会干活的人好找,但要找到正午出生的青壮劳力可要麻烦多了。能干苦工的百姓不是记不清时辰,就是根本没在意过这种东西。倒只能由他亲自挑选工人,效率极低不说,也实在太费精力。
螣禹走进宝塔一层,这里已经修好楼梯,正在铺设地砖。为了方便运送材料,头顶的天花板还没铺上,抬头就能看到落满繁星的夜空。他顺着楼梯走到顶,墙壁还未立起,凉风毫无阻拦地穿过夜幕打在他身上。
不到四层的宝塔已是全城最高的建筑,站在顶端足以俯瞰整个皇宫和大半都城。螣禹爱怜地抚摸着手边的一根立柱,只觉心情愉悦,通身畅快,于是就这么站在一人宽的木板上沐浴着星光吐吸起来。
待到修炼结束,发着淡淡微光的蛇尾已经顺着楼梯蔓延到一楼。螣禹睁开眼,刚想抬脚,就只听得鳞片摩擦的沙沙声。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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