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傍晚再去盖伊医院时,玛丽又碰见了那位年轻的医生。
八人病房里,住着三四个病人。
一位结实的护理女工,辗转几个病床忙前忙后,时不时和房里的女病人闲聊两句。
那位医生则在检查病人的情况,查看病人的瞳孔或是前额的温度,询问病人的情况如何。
玛丽进到病房时,医生刚刚从上一个病人那儿走到韦斯特布鲁克太太的病床前。
他背对着玛丽,又专注于自己的病人,玛丽便想在门口等他检查结束。
韦斯特布鲁克太太已经醒了,气色不算糟糕。
这让玛丽松了口气。因为这至少能说明她只是普通的发热,而非是要命的斑疹伤寒、或是细菌感染。
医生的声音很柔和,对待病人也充满了关切。但韦斯特布鲁克太太苍白而憔悴的脸上充满了焦虑不安。甚至连安稳地躺下接受检查也做不到,仿佛床上有刺似的叫她坐立难安。
“太太,您的体质实在很虚弱,近期的早餐和正餐都按时吃了吗?”医生问。
“嗯……医生,您能告诉我昨天将我送来的好心人是谁吗?她……她付了多少诊金?”可怜的女人局促极了,瘦长粗糙的双手紧张地抓住被单。
“太太,送您过来的难道不是您的女儿吗?”医生惊讶极了。
“女儿……女儿……”女人因为瘦削而凹陷得厉害的双眼流下两行浑浊的眼泪:“请您别说笑了,我哪还有女儿呢?她们都抛弃了我这个可怜的母亲……是我的错……”
医生不知道面前这个可怜的女人都经历了什么,面对这样的情况几乎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宽慰这位病人。
“韦斯特布鲁克太太,您不用担心诊金的事。”玛丽在这时走过去,在病床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这个方向刚好正对着对面的医生。
出于礼貌,玛丽朝医生点了点头以示问候:“又见面了。”
医生愣住了片刻,随即像被玛丽的目光灼伤一般避开她的视线,小声说了句“您好”,随即
又快速地对病床上的女人说:“太太,就是这位小姐送您来这儿的。”
他的皮肤实在很白皙,因而显得他涨红的脸和通红的耳廓更加明显了。
玛丽把这归结于他还在为昨天说的话的感到窘迫。
病床上的女人更困惑了。
因为她从没见过比面前的年轻姑娘更体面的小姐:“小姐,是您救了我吗?”
可这样的人怎么会认识她,愿意救她呢?
玛丽点点头,宽慰道:“说起来也是我的错,若非我去旅馆找您,您也不会为了给我开门而摔倒了。诊金就请您让我负责吧,这样我也会好受些。”
在座的任何一个人也不会把玛丽的话当真。
显然对方把错责往自己身上揽,是为了让生病的人安心治疗。
年轻的医生悄悄地看了对面一眼,又像做贼心虚般迅速收回了视线,他对病床上的女人说:“太太,现在看来摔倒也不是件坏事。您的伤寒发现得早,所以好转得很快。要是再晚个几天,持续高热,恐怕就得放血治疗了。”
玛丽也吓了一跳。
她差点忘了这一时期的医学治疗手段是很匮乏的。医生们普遍认为,放血能够释放身体中的腐败成分。真要是严重的伤寒,送进医院的死亡率比在家静养要高上一倍。
好在韦斯特布鲁克太太的情况还不错,留在医院的话,至少可以静养一阵子。
要是现在送回了家,恐怕要被她那个丈夫逼着干活。
这时,在不远处忙碌的护理女工高喊了一声:“ 基茨先生,这位病人抱怨头很晕。”
“我这就来!”年轻的医生说。
Keats?
玛丽几乎是匪夷所思地看向了那位年轻的医生。
众所周知,医学生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弃医从文更是有可能打出金色传说的结局。
这个规律更是放眼世界皆准。
她记得有一位英国诗人济慈,在出版诗集前,就是个医学生。
虽然英国同名同姓的人实在多如牛毛,但玛丽难免想起医生昨天脱口而出的那些话……
真的有这么巧吗?!
玛丽几乎立刻就想问一下这位基茨医生是否有个文学梦想了。
病床上的女人在这时不安地问道:“小姐,可您对我的恩情那样大,我该如何回报这样的恩情呢?我甚至不知道您是谁……”
玛丽立刻将注意力转到面前的女人身上。
就算对方是诗人济慈,眼下也不如她未来「首席酿酒师」重要。
她朝中年女人笑了笑,漆黑的瞳仁中是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太太,我当然不是无缘无故去您家的。说实在的,我倒有些暗自庆幸,将您送来医院反倒叫您欠了我一个人情。”
女人更疑惑了:“可是我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呢?不论是作为妻子还是作为母亲……我都那样地失败……我没法阻止女儿离家出走的,也没法劝说丈夫接纳自己的孩子……”
“您还记得加德纳太太吗?”玛丽问。
女人点头,脸上的惶然也消散了些:“加德纳太太是个心善的人,竟然不嫌弃我的粗鄙,甚至邀请我去她家中做客。”
“加德纳太太是我的舅妈。正是她向我推荐了您。”玛丽拉着女人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着女人冰凉手,“舅妈对您酿的果酒赞不绝口,还说恐怕没人酿得比您更好了。”
“就为了这个?”女人更茫然了:“可果酒算什么感谢呢?从前我的两个女儿倒很喜欢喝……可那毕竟只是些不入流的东西。”
玛丽抿着唇,严肃地说:“入不入流是男人规定的,我只在乎好不好喝。”
“太太,您也说了,您的女儿也很喜欢喝您酿的果酒。能酿出让人喜欢的果酒怎么不算是让人满足的事呢?”
“太太,我希望您康复以后来为我工作。”
女人困惑极了:“可我能为您做什么呢?难道您想让我帮您酿酒……您是在开玩笑吧?”
“我从不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韦斯特布鲁克太太,”玛丽挑了挑眉,接着说:“如果您答应为我工作,您会得到不输于其他男性酿酒师的工钱。当前,前提是我认可您的手艺。”
玛丽给的是一个绝对令人心动的价格。
因为这一时期,即便干得是同样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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