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怔住。
她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慕艾的狂热冲动,只有沉甸甸的、思虑过后的郑重。
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儿子一时兴起的胡闹,他是真的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也将她想问的那些为难,一一想过了。
可他依然跪在这里,求她应允。
王夫人缓缓靠向椅背,阖上眼,似要掩去眼中复杂难言的情绪。
殿内又静了下来,只有百合香的烟缕细细地升腾着。
良久,她睁开眼。
“你可知,”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倦意,“我嫁给陛下时,家中何等荣耀?你外祖父是开国元勋,你舅父手握兵权,便是如此,我初入宫闱时,仍战战兢兢,不敢行差踏错一步。门第不是一切,可门第是你在这宫中的立足之基。”
孙和垂首,“儿臣明白。”
“你不明白。”王夫人摇头,“你只觉自己心意赤诚,便该得偿所愿,可这宫里头,赤诚是最不顶用的东西。”
她看着儿子低垂的眉眼,想起他幼时模样。
那时他还那么小,摔倒了不哭,只自己爬起来,拍拍膝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她那时心疼,却也欣慰,这孩子能忍,能扛,是成大事的性子。
可如今,这份韧性用在了一个织室宫女身上。
“那潘淑,”王夫人顿了顿,“确实聪慧,也确实有才情。你若当真喜欢她,收在身边做个侍妾,我并非不能容人。待你大婚之后,府中多她一个不多,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可你竟要娶她为妻......”
“母妃,”孙和抬头,目光恳切,“儿臣不能委屈她。”
“委屈?”王夫人声音倏然冷了下来,“她一个罪臣之女,没入宫掖为奴,能得皇子青睐,已是天大的福分,这叫委屈?”
“可儿臣不愿她以福分自居,从此矮人一头,仰人鼻息。”孙和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儿臣心悦她,便想给她最好的,若只能给她侍妾之位,与那些因一时宠幸被收房的宫女有何区别?”
王夫人定定地看着儿子,她忽然问:“你父皇可知你这心思?”
孙和微顿,如实答道:“儿臣尚未向父皇明言,只是今日呈纹样时,儿臣在父皇面前夸赞了潘淑的才华,也提了想将她调来母妃宫中专司纹样之事,父皇并未反对,还赞了她确实不俗。”
王夫人闻言,目光微微一深。
“你父皇知道她是潘淑?”
“是,儿臣说了她的名字,也说了秋猎纹样皆出自她手,父皇说,记得这个名字。”
王夫人沉默。
“你可知,”王夫人缓缓开口,“那潘淑生得极好。”
孙和一怔,随即道:“儿臣心悦她,固然也重其品貌,但更重其才情心性,母妃放心,儿臣并非只贪恋......”
“我不是说这个。”王夫人打断他,目光复杂,“我是说,你这般张扬,将她的名字、她的才华、她的容貌,一次次呈于人前,你以为这是为她铺路,可你想过没有,这宫中,除了你,还有旁人。”
孙和神色微凝。
“罢了。”王夫人忽然阖眼,声音疲惫,“你且起来,此事莫要再提,我今日只当你没说过这些话。”
“母妃......”
“你道我顽固也罢,狠心也罢。”王夫人睁开眼,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娶她为妻,绝无可能。”
孙和僵在原地。
他从未见过母亲如此神色,她不是不相信他的真心,她只是比他知道得更清楚,这深宫之中,真心值几两重?
他垂下头,良久,哑声道:“儿子......明白了。”
他起身,向母亲深深一礼,转身退出殿外。
孙和独自走在宫道上,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沉落,将重檐宫阙镀上一层薄薄的、即将消逝的金。
他走得很慢,很慢。
方才跪得太久,膝头还在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口那道闷钝的、沉沉的疼。
他并不怨母亲,他知道母亲说的都是实话,是她在这深宫中用半生血泪换来的清醒。
皇子正妻,确实不该是毫无背景的织室宫女,换了任何一位宗室贵妇,都会如母亲一般反应,甚至会更激烈。
他知道。
可他答应过潘淑,要娶她为妻。
他不能,也不愿,让这承诺落空。
他停下脚步,望向远处漪澜殿的方向,暮色中,那片宫苑的轮廓已渐渐模糊,只有几点灯火亮起,如夜色初临时最早醒来的星子。
她此刻在做什么?
她会不会也在想他?会不会等着明日午后,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孙和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他想起母亲方才那句话:“你道这是为她铺路,可你想过没有,这宫中,除了你,还有旁人。”
他想了。
可正因为想了,才更知此事不能操之过急,才更需步步为营。
父皇今日赞了潘淑的纹样,这便是第一步,元旦朝贺尚有时日,那是个难得的机会,父皇会在多处典仪场合露面,潘淑所绘纹样会陈列于殿宇、赏赐于臣工,届时......
他总会有法子的。
-
翌日午后,潘淑如常来到漪澜殿偏院的小书房。
秋已深透,院中那株榴树只剩空枝,那几朵迟开的榴花早已谢尽,连落瓣都被风卷去,了无痕迹。唯余满树青黄参半的叶子,在寂寂的日光下,落着细碎疏淡的影。
潘淑铺开昨日未竟的画稿,研墨,洗笔,将今日要用的颜料一一摆好。
腊祭已近,她手头这幅日月山川幡幢纹样需得尽快完稿,后续尚功局还要依样绣制,时间紧得很。
她蘸了蘸石青,正欲落下今日第一笔,身后却传来叩门声。
不是那道熟悉的、沉稳从容的脚步声。
潘淑放下笔,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漪澜殿的掌事宫女,姓韩,四十余岁,面容端肃,平日待她虽不热络,却也从不刁难,而此刻,那张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韩姑姑。”潘淑侧身让出门口,“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韩掌事没有迈进门,只站在门槛外,目光越过潘淑,扫了一眼她身后满案铺开的画稿。
“夫人说,腊祭诸般纹样已尽数完工,后续自有尚功局依样绣制,不必再劳动潘姑娘。自明日起,潘姑娘不必再来漪澜殿听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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