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之前。
顾赫扬和顾简兮走到衣冠冢前，在那座新坟前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爹爹，娘亲，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迎儿。”顾赫扬道。
“爹爹，娘亲……”顾简兮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顿了顿，才慢慢说道：
“爹爹，你总说我自小精怪，不好管教。我原也不懂，为何爹爹总要怪我惹是生非，明明好多时候，都是别人不讲理。现在我懂了，爹爹有所顾忌，自然有所收敛。”
“爹爹，昨日你说，让迎儿听话，叫你放心。迎儿偏不，爹爹，娘亲，迎儿不听话，你们便时常入我梦中，来管教我，可好？”
……
顾赫扬听妹妹喃喃自语，那言语就跟平时在家跟爹爹和娘亲顶嘴笑闹一样，心一酸，只能强忍悲痛。
谢璟听她絮絮之言，一如第一次两人来拜祭衣冠冢那日，她对着衣冠冢里的前辈自说自话。
他心一痛。
周围还是那几株松柏，在冰雪积满天地的冬夜里，峻烈无声，依然如出鞘的剑，冷冷指着崖下深渊。
衣冠冢立于绝壁松下，无碑无铭。现在旁边添了一座新坟。
日夜枕崖风，听松涛的，又多出二人。
一样的断崖陡峭，一样的劲松坚韧，傲骨铮铮。
谢璟又被那股莫名的情绪牵动，不能移步半分。一股巨大的悲怆再次向他四肢百骸袭来，他便听从内心召唤，跪了下去。这一次，是向着三位前辈下跪，好像三人，都和他相关。
顾赫扬在谢璟下跪的那一瞬间心惊肉跳——他可是大晋镇北王府的世子！
顾简兮却没有作声——他又不是第一次在衣冠冢前下跪。现在明了衣冠冢中的前辈是大晋的昭德太子，他跪大晋的太子，自是跪得的。爹爹是昭德太子的挽澜将军，铁骨铮铮，谁人的跪，都受得。
“昭德太子，是谢璟的姨丈。挽澜将军和顾夫人，是谢璟救命恩人的双亲。”谢璟轻轻说着，像是在跟衣冠冢和新坟里的前辈解释，然后重重的拜了下去。
直到夜深了，一行人才下了山。
顾赫扬和顾简兮自然是回顾家，本以为谢璟会率王府众人打道回府，不料谢璟却跟着顾简兮和顾赫扬进了门，直接吩咐众护卫驻扎附近，且盯紧了拓跋铖布置的人马，随时待命。
谢启明暗自嘀咕：顾姑娘都已经唤爷作世子了，明摆着要和爷划清界限，爷这是要去贴人家的冷脸呢！真是一物降一物，这世上居然还有比爷更冷的脸，啧啧啧……
谢长庚虽然一直未作声，但是联想起谢璟之前说过的——“长庚，本世子也是第一次遇着这样的事。桩桩件件，到那姑娘身上，竟全都算也算不准，握也握不住。”他便只想看看，世子爷到底怎么闯过这修罗场。
顾家院中的灯盏，在风雪中摇晃。
尽管下山途中做了很多心理准备，顾简兮还是在进门的瞬间心就碎了。
那只大狗灯，依然晃晃荡荡着作势扑向上头那只鹰隼——爹爹给她挂灯的景象，就在眼前。
院中、屋中，桩桩件件的物事，都是爹爹和娘亲在家时的样子。
顾赫扬忍住心中痛楚，摸了摸妹妹的头，“迎儿，爹爹和娘亲也不愿看到我们这个样子，振作些。待阿兄收拾收拾，给你打些热水梳洗梳洗，先好好睡上一觉。”
有谢启明和谢长庚在，哪里还用得着顾赫扬，他们早将屋子收拾妥当了。
晚上，顾简兮梳洗了，自回阁楼躺下。
顾赫扬把谢璟安置在楼下客房后，也回了二楼房间歇着。
谢璟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到在山上，她唤他那一声“世子”，便针扎似的难受。
谢璟年已弱冠，若是别的王府世子，早该成婚了。大晋建祚以来，镇北王府雄踞梁州，除了经营百年的谢家军，自然也有朝堂的势力。要维护这股势力，姻亲本是最好的筹码，不料王府偏生痴情儿郎，从曾祖开始，祖父、父亲，皆只得正妻，连妾室都没有，更别提靠姻亲建立的关系网络。也因此，安治梁州，加强军备，把谢家军锻成一支铁军，一直是镇北王府世守的规制。
本来，王府在婚事上，给谢璟、谢琛的自由是很多的。但因着朝堂如今的局势，镇北王府无论在晋帝那儿，还是王相那儿，都是一块香饽饽。不管晋帝还是王相，都存了拉拢之心，这些年要塞给镇北王府的姑娘，真是不计其数。
说来也奇怪，祖父对阿琛不甚干涉，却对谢璟管理甚严，那些姑娘，无论是晋帝的公主，还是王相的嫡孙女，祖父皆连见也没让谢璟见过。
祖父到底是何意，谢璟琢磨不透。但不管长辈何意，谢璟却自有主张。
镇北王府不靠姻亲关系，照样可以屹立北境。倘若真有一天，如祖父在永安驿所言，朝廷无道，天下纷争，镇北王府就是靠自己，也能开辟一方天地。大丈夫如何能以妻室为工具，去经营那些权势算计的网？他谢璟要是娶，必定要娶心爱之人，护她一世周全，岂可以婚姻当筹码？
因此，他才会在顾简兮唤他“世子”时苦涩。门第之见，他谢璟没有，那姑娘，却是在意得紧。
谢璟翻来覆去，无法入眠。他干脆坐起身，揉揉脑门。
“谢启明，什么时辰了？”
“爷，子时了，您怎么还没睡？”
“顾公子睡了吗？”
“早睡下了。就是遭逢家变，应该睡得不实。”
“谢启明，我若是此刻去寻顾姑娘，是否有违礼制？”
“自是。”谢启明嘴上答着，心里却嘀咕：明知道有违礼制还来问我……
“谢启明、谢长庚，若是一会顾公子打过来，你二人给我拦住顾公子片刻……”谢璟说完，叹了一口气——明知不合礼数，却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腿。
他披衣起身，又将床上的被子一搂，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谢启明白眼望天无语，谢长庚眉毛当即扬了起来。
谢璟仗着轻功高绝，动作和气息都放得极轻，他简直做贼一般，偷偷从顾简兮阁楼的窗户翻了进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巴彦山下来了采花贼。
顾简兮自然没有睡着——逢此变故，怎么睡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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