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璟从镇北王府策马飞驰往北秦至今,只有短短几日,但他从未觉得时辰过得如此艰难。此刻他一双乌瞳目不转睛看着不远处的顾简兮,生怕一不注意,就又寻她不着了。
离得近了,玄渊才跑得慢下来。骏马雄健的身躯端端正正,扬起的蹄子矫健又威仪,一人一马,似是从画中走出。
谢璟已是几日风尘劳累,面容却还是清俊如初。微微下压的眼角,那一抹凉薄被连日奔波冲淡,跟在山顶养伤时一样,显出几分破碎来。
顾简兮千言万语,不知该捡哪一句来说,挑哪一句来讲。
谢璟身后,谢启明、谢长庚带着青组和赤组呼啸赶到,带着武人特有的肃杀之气,箭阵似的齐齐整整钉在谢璟一人一马身后。
镇北王府四象精卫及二位统领,几乎要把巴彦山翻遍了!再看不到这位顾姑娘,世子爷的脸,就要拧出墨水来了!
谢长庚脸上沉稳未变,寡言依旧。
谢启明舒了一大口气,像五十军棍领完了似的痛快——得,找到了!这一关算是过了。
顾赫扬心思却有些复杂。马背上那男子一身玄色锦袍,领口袖口以银线绣着流云蝙蝠纹,外罩同色大氅,大氅边缘沾着未化的雪沫。他腰间束墨色革带,带扣处一枚白玉镂空螭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勒住缰绳,骏马前蹄踏定,稳稳落在雪地中。
顾赫扬这才看清他的脸。
眉目清隽如刀裁,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一双眸子幽深似寒潭,此刻正定定望着自家妹妹,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有愧疚,有心疼,有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冷白的面容衬得愈发清冷。他的发一丝不苟束起,以一根白玉簪固定,简简单单,却透着骨子里的矜贵。
顾赫扬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攥得泛白——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没有失态。
他身上的气势太盛。不是那种张扬跋扈的盛,而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明明年岁与他相当,眉眼间却有一种久经沙场的沉凝。像一柄出鞘长剑,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直视。
顾赫扬下意识将妹妹又往身后挡了挡。
这个人,绝不是普通人。
他想起迎儿说过的话——“他通身气势比大魏三皇子还要更盛。”此刻亲眼见了,才知妹妹所言不虚。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迎儿身上。那目光太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赫扬握紧了无双,没有开口。
月亮不知何时被云层遮挡,风雪又起,吹动谢璟的玄色大氅,猎猎作响。
谢璟见顾简兮脸色晦暗莫辨,她身边的兄长,又上前一步将她护住,他眼眸向下一压,又看了一眼顾简兮。
谢启明当即白眼望天——世子爷这是,想跟人家的兄长宣示所有权吗?顾家这一场变故,普通人根本扛不了,这对兄妹如今伤痛、惊惧非常,世子爷,您可别再嘴上吃亏,白费了这几日不吃不喝不睡的辛苦!
谢璟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大氅带起一阵风,卷起雪沫。落了地,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至顾赫扬和顾简兮身前,却只说了一句:“可曾伤着?”
谢启明心里想,得!毫无见未来大舅子该有的眼色。世子爷以后得罪顾姑娘的机会大大的有!迁怒于他谢启明的机会也大大的有!他仿佛看见了无数的军棍在朝他谢启明招手。
顾赫扬没有做声。顾简兮也没有。
他来寻她,她很高兴。但眼前的阵势,他真是梁州镇远镖局的少东家王景吗?
谢璟一双眼睛,又定定看向顾简兮。
顾赫扬侧身,将妹妹挡在身后,手中无双横在身前,目光警惕地盯着谢璟:“阁下究竟何人?”
谢璟看了一眼顾赫扬手中的刀,又看了一眼顾简兮握着无华的指节泛白的手,心里泛起苦涩。
他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抱拳,深深一揖。
不是居高临下的点头致意,而是平辈之间最郑重的礼——双手抱拳,弯腰及胸,停顿两息,方才直起身。
“在下谢璟,大晋梁州镇北王府世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风雪。
“巴彦山上承蒙令妹相救,除夕夜冒昧叨扰,皆是谢某一人之过。顾家遭此大难,皆是因我而起——”他顿了顿,喉头滚了滚,“谢璟难辞其咎。”
顾赫扬没有放松警惕,目光在谢璟身上扫了一遍。他见过的人不多,却也知道,此人通身的气派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只是没想到,竟是镇北王府的世子。
“镇北王府……谢家……”顾赫扬喃喃重复,霍然抬头,“你是大晋镇北王府的世子——与北魏三皇子齐名的潜曜公子?”顾赫扬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戒备,也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顾简兮闻言,转头看向兄长:阿兄竟知道这些事?
顾赫扬是听爹爹顾昭提过,大晋北境有谢家军,世代镇守梁州,威名赫赫。近几年镇北老王爷年纪大了,却调教出一个了不得的孙子,天下都传这个长孙世子,和北魏三皇子齐名,日后必有一战,以定天下乾坤。
顾赫扬还记得,爹爹说这番话时,是止不住的洋洋得意。他当时还颇为奇怪,如今想来,爹爹既是昭德太子旧部,自然心向大晋。
谢璟直起身,目光坦然:“虚名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顾少侠若不嫌弃,唤我谢璟便是。”
顾赫扬没有说话,只是侧头看了妹妹一眼。
谢璟的目光越过顾赫扬,也直直落在顾简兮身上。
顾简兮却忽然开口,声音涩涩的:“你骗了我。镇远镖局的少东家王景,又是谁?”
她不是在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璟的喉头又滚了滚。他想解释,解释为何要隐瞒身份——为了她的安全,为了不连累她。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他原本就极少去解释什么事情。
“是。”他低声道,“是我骗了你。”
顾简兮的眼眶又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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