掐断张蛮的脖子用尽了徐金灵所有的力气,她仿佛只清明了一瞬,又于刹那沉进无尽飘渺的意识。
沈经绝接住她垂落下来的手臂,低喃道:“我带你回家,好不好,金灵?”
良久,徐金灵的嘴唇动了动:“遇风生翅,踏水无痕,越墙如有翼……化波渡漪……莲犹在……”
此乃轻功的至高之境,常年修习内功的人皆知。
若有人能达到其中之一,整个江湖都能算得上有名有姓的高手。
阴阳掌之前,徐金灵的化波掌乃一绝,最为人人艳羡。
她念了几遍,气息缓慢均匀地散入牢中,视线在对面站着的三位少年身上虚空地搁置片刻,最后盯着逢袤然,用力地对她勾了两下手指:“……你,过来。”
逢袤然云里雾里地走过去,心里估摸她这会儿应当没什么力气,不会像先前那样暴起咬人,便乖乖蹲到了徐金灵旁边,与她对视上,喊道:“徐前辈。”
谁知偏偏就在下一秒,徐金灵竟然还有余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整个人往前带得趔趄了一下。
逢袤然背上的伤口被牵动,轻轻嘶了声,沈经绝见状,反应迅速,立刻就要分开两人,逢袤然忙对他道:“我没大碍,沈先生不用紧张,徐前辈看起来应是有话要对我说。”
听到逢袤然疼得哈气,张清风和谢津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血迹全是伤口溢出的血染红的!
张清风语气一紧:“阿姐你没事吧!”
逢袤然虚虚举了下另只能自由活动的胳膊,随即很快垂了下去。
徐金灵空洞无光的眼神钉在逢袤然脸上,拽着她的手骨,一路向上游走到肘部,继而是肩膀。经年累月变得粗糙的指腹在少年人细嫩紧致皮肤上摩梭,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按得逢袤然头皮发麻,动弹不得。
过了好半天,她才咂摸道:“高是高了点……好在骨头轻,四肢长,关节……也挺灵活,能达成这样的境界,不容易……是个练内功的好苗子。不错,不错。你叫什么名字?师承何人?”
逢袤然:“?”
这种气氛里给她看根骨,是不是不太合适?
她让徐金灵两三句话弄得直发虚,下意识推脱否认:“徐前辈,您这眼光不怎么行,可别给我戴高帽。”
然而徐金灵早就神智变化无常,还是个快死的疯子,她听不懂逢袤然的话,说完,便茫然地睁着双眼望天,喉中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沈经绝恰当地插进话,面容悲怵地解释:“金灵天分不佳,少时为练化波掌吃了数不尽的苦。江湖人人都知道此功法玄妙,可以隔着皮肉杀人,却不知想要练就,其中艰辛实乃难熬。若再少了几分天赋,想练成几乎毫无可能。化波掌是她的成就……也是她的执念。”
谢津:“但徐前辈还是做到了。”
不远处,张清风的目光落到逢袤然身上。
还记得,她四年前在荇州的流民堆里遇到路过的这位东家,拉着妹妹张清雨死皮赖脸地跟在她屁股后面,说什么都不离开。后来才知道,逢袤然的母亲竟还是江湖中赫赫有名却早逝的“沉息术”。
可那时的逢袤然什么都不在乎,明明自称是个混江湖的,却对武功、名利、金财毫不感兴趣,办逢春楼也只是打探消息之余的消遣,挣个小钱勉强够过活就别无所求。
可能也正是因为她什么都不在乎,心里才能装得下各色的人和事,最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她们姐妹二人留了下来。
但这世上多的是穷其一生,拼尽所有,只为功成名就,最后落得伤痕累累的人。那些人叱咤武林也好,官场得意也好,到头来不还是会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他们真的觉得值得吗?
张清风百思不得其解。
走神间,一道幽幽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那个疯子为什么要拽逢袤然?”
秦曙赫解决完那个找死的和其他鹿角窟的守卫,听到这里有逢袤然的动静,第一时间赶了过来,但不知道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
张清风原本想回答禾日,又被他话里毫不掩饰的杀意硌得舌尖发酸,便闭着嘴没搭理他。
沈经绝那边的氛围怪异,秦曙赫下意识退避三舍,只能继续不耐地催促张清风:“你听见了,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旁边的谢津听见,好心解围:“禾公子,这件事前因后果有些长,现在不好解释。但你放心,徐前辈对阿袤没有恶意。”
秦曙赫皱眉。
阿袤。
师姐。
同门。
这个姓谢的对逢袤然到底还有多少中称呼?
他脑中毫不费力地计划出一场完美刺杀,盯着谢津淋漓尽致地在心里演练完毕,才忍住砍宵乾时的那般冲动,没有当场同谢津大打出手,视而不见地路过他,站到了旁边的空地。
许是感觉到了外界投来的微妙敌意,徐金灵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转眼又变得警惕暴躁,她在沈经绝怀里剧烈挣动,挥舞着手脚,想从他的禁锢中逃走,气喘吁吁地大骂:“滚!”
逢袤然二话不说立刻照做,跳回张清风旁边,扶她肩膀借了个力,强撑住越来越晕的脑袋。
张清风在她背上随便一摸,就带了一手血出来,面色瞬间垮掉:“阿姐,你——”
“死不了。”
逢袤然短促一笑打断她。
秦曙赫什么时候已经来到她后面,脱掉了身上的外衣,不容拒绝地给她披上,幽幽道:“外面的都解决了。”
逢袤然怔了怔,无奈疼得转不过身,只能听声辨人,直觉好奇太多细节不是什么有益身心健康的好事,便沉默地接受了他邀功似的汇报,决定等伤好些了再好好跟他聊聊。
眼见徐金灵油尽灯枯,沈经绝无措地松开手:“金灵……”
徐金灵双腿无力,刚站起来又跌回地上,她爬到一旁,蜷缩起身体,冲他们喊叫:“我不吃药!你们都滚!别靠近我!”
话落,她呕出一滩鲜血,溅进了散落手边的长发。
长发遮住了那张沧桑失神的脸。
徐金灵再也发不了疯了。
地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有一瞬间,逢袤然甚至还能听到,就在不久前,徐金灵对沈经绝的耳语。
她鉴定完根骨,仰起头努力地找到沈经绝,抓住这为数不多的一时片刻的清明,用微不可察地气声说:“阿烛……别恨我……三十年前,我就该死了……”
别恨我。
别恨我先走一步。
沈经绝的反应比这些少年想象中的平静得多,既没有恸哭流涕,也没有崩溃愤怒,他极为珍视地清理干净徐金灵沾满血污的身体,在她身边守了很久很久。
三十年春恨秋悲,意气风发的少年终归会与年少渐远,死去活来一回,他不想再成为徐金灵的第二个执念。
直到徐金灵的身体再没有一点温度,他才沙哑地开了口:“张蛮已死,鹿角窟撑不了多久,你们快点儿走吧。”
是个了解情况的人都猜到了他接下来的打算,低沉压抑的气氛里,没人主动开口答应。
逢袤然撑着所剩不多的理智:“您为什么不走?很明显,当年就是有人要陷害您和徐前辈,您就不想找到真相?这样的深仇大恨,您为什么不报?只杀一个张蛮有什么用?”
沈经绝语气平淡:“你可知,我的‘阴阳掌’是何如得来的?”
不等众人回应,他兀自道:“是金灵传给我的——你们又可知,世人千方百计想求的‘火玉’身在何处?”
这回,连秦曙赫都露出一抹诧异,正眼瞧了过去。
沈经绝拽下腰间那枚极其不起眼的灰色玉佩,哪怕上面有豁口和磨损,还是能看出主人保存得很爱惜,就是光泽黯淡,不是什么名贵货。
“当年金灵将死,将所有内力封进这块玉。在内力浸润下,这块玉能够祛暑驱寒,我的阴阳掌就是在这块玉的滋养中练成的,直到将其耗尽。”
“几十年过去,火玉早就没了。”沈经绝张开掌心,“……它在我这里。”
张清风仔细地看着那块玉,一点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反倒是逢袤然先前让她仿制的那两块,看起来精致逼真,谁知八竿子都没打着,偏偏那些不知其中原由的都还真信了。
沈经绝重新坐上轮椅,走向逢袤然:“武林盟会上,史维裘迎战徐金灵,恐怕早就对‘化波掌’有所图谋,设计陷害了她。没想到几十年过去,这世道还是一样的烂。”
逢袤然神色不明地看着他:“是,烂透了。”
“不过对我而言,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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