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适时响起,江程雪瘪着脸往门上的小窗望,望见一头金发。
她提着眼去看纪维冬。
他像是早料到陈元青要来找她,头也没抬,蹙眉在手机屏幕打字。
陈元青探了个脑袋进来:“聊完了?”
他对纪维冬打招呼,“我以为你早走了,还有半个钟就有会。”
纪维冬和江程雪两厢都没说话。
陈元青似觉出气氛不对,玩笑道:“反正医院上面有停机坪,我让他们来接你?”
纪维冬腰身从小桌上直起,也不将西装扣好,比平日多两分公子哥的随性,绅士道:“我出去抽根烟。”
也不言明对谁讲。
只是没有用粤语。
陈元青是带了花的,别在身后,进了病房拿出来,好大一束红玫瑰。
江程雪对花没什么反应。
陈元青往她跟前凑了凑,也不嫌惹人烦,“你哭过?”
他语气诧异。
刚才病房就两个人,谁惹哭她显而易见。却十分不信。
甚至对纪维冬而言算独一份的特别。
陈元青转身要关门,看见房门外淡青拔长的影子。
他真在抽烟。
陈元青便退回。
江程雪自然不可能和陈元青说姐姐的事,只是摇摇头,不肯张嘴。
陈元青没多问,只说:“晚上剧院有演出,你看不看演出?我带你去。”
江程雪刚打输一场战役,但没十分气馁,只是没心情:“不想去。”
十分钟后,纪维冬抽完一支烟,长廊尽头两个精英模样的助理迎上来,他从墙边直起,缓步前行,一字不言。
他这个妻妹刚才的屈服不是对他的屈服,而是对自己没有勇气的屈服。
脊梁颇硬。
陈元青把门关上,“你想家了?”
门一关,江程雪倏地有安全感许多,头仰得高高的,严肃道:“他有没有情人?”
陈元青先是愣一愣,失笑,将红绒布的窗帘一拉,拖了只椅子在她病床前,让许多阳光照进来。
他轮廓泛金。
“虽然我同维冬从小认识,但你一味提他,我也会吃醋。”
江程雪不悦:“他是我姐夫。”
陈元青长得高,双臂交叠,撑在膝头,诚挚专注地望望她,突然说:“我钟意你。”
“我让维冬问你愿不愿意嫁来香港。”
“他说你不肯答。”
“香港好不好啊?”
江程雪猛地听到告白,心口一拎。
她先前遇到的男生,大都先和她熟稔几天,没有像陈元青一样,仅凭一个视频电话就表白的。
“你、你又不了解我。”
陈元青眼睛湿漉漉的,十分澄澈,像某种动物,直白又坦诚:“可是你好可爱。”
“让我加你微信ok吗?”
江程雪很记仇,撅撅嘴唇咕哝:“你给我取外号。”
陈元青咯咯笑,“那是昵称。”
她说:“我不喜欢。”
陈元青答得极快:“那我不叫。你不让我叫,我就不叫,我真的好喜欢你。”
江程雪听得耳热,随手将旁边一个纸团掷过去,掷到他宽阔的肩膀,想要他闭嘴。
陈元青躲也没躲,明朗地笑起来,乖巧接下。一脸顺从相。
他们没有熟到这种地步。江程雪扔过去就后悔了。可是陈元青一点不在意。
仿佛她要他去犯错,他也肯。
江程雪拿他没法,只好低下眼摩挲被子的布料。
病房有一两分钟的静默。
却不尴尬。
陈元青终于认真一些,“你为什么问维冬有没有情人?为你姐姐问?”
江程雪:“当然。”
陈元青似乎疑惑:“可是很不用。”
他们这桩婚姻是联姻,默认不干涉对方感情,先不说维冬从未拍拖,也不曾对什么女生感兴趣,感情全然空白,床伴更是没有,江程雪作为小妹这样问,其实不妥。
但从事实层面来说,她或许并没有错。而是被人蒙在鼓里。
陈元青有一份猜测:“你……认为他们相爱?”
江程雪却觉得他问得奇怪:“不相爱为什么结婚?”
陈元青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江家将这个小女儿保护得极好。更有一份不染世事的纯真。相信绝对的真善美。
不得不说,江父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她怕是还不知道,维冬和江从筠这桩婚姻是怎么回事。
他可以说,他可以告诉她真相。
但他不能越界。
所以他选择缄默。
江程雪追问:“所以他有吗?”
陈元青冲她笑笑:“你安心。”
-
香港的太阳总是烈烈的,从万般白的云丝上投下来,要照到人身上,滚烫的,却又被高楼挡住了,只剩下一重重楼影,路上没行人,全是一辆接一辆的车。
江程雪的微信最终被陈元青加到了。
但不管他怎么邀请,晚上的剧院江程雪就是没去。
出院那天,纪维冬安排好了人。
江程雪也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她的据理力争终是给妈妈的公司延长了一段时间的寿命。
她才肯和父亲说话。
江景明低了两分头,对小女儿还是宠溺,问:“身体好些了吗?”
江程雪嗓音瓮瓮的:“能出院自然好了。”
江景明又问:“有人来接你?”
江程雪答:“姐夫安排的车。”
江景明嗯了声:“蛮好。”
住院这段时间,江程雪浏览了不少关于香港的推送消息,同父亲说:“你不是嫌我不懂事,什么都不学,不知道以后做什么。”
“我想在香港学时装。”
江景明哼了一声:“你是想黏着你姐姐吧。”
江程雪恼道:“爸爸,这只是很小一部分原因,如果你希望我懂事,首先得改改你的偏见!”
这次是她认认真真考量过的。
是父亲始终不信任她。
江景明倒不在意:“反正不管怎么样,账单都会到我手上。”
江程雪直接把电话挂了。心情有些闷。
-
回到香缇半岛,江程雪没怎么见纪维冬。
偶尔看到他阶级严谨的车队从绿化道开出,却不见车内人影。
陈元青来得勤。
阿嬷看出他意图,一边骂以前也不见他这么孝顺,一边在江程雪面前夸几句好。
说他谈是谈过几段恋爱,都和平分手,没什么不良嗜好,性格还贴心。
江程雪却想象不出,陈元青这样热烈的人,喜欢上谁,轻易就放手了。
祥兴叔将上次载她满香港城转的郑师傅做了她私人司机,郑师傅全名郑嘉泽。
陈元青听她说要在香港学时装,拍手叫好。
他给她寻来几本时装学院的名册,任她挑。
这些学院多是私人院校,不乏大师任教。
江程雪捧着册子,在浅水湾懒懒地躺着吹风,头顶支了个小篷。
金色沙滩上成群的少年少女,踢球,冲浪。
她将册子往脸上一盖,看花了眼,不知挑哪座好。
真要去上课,她又觉得不如现在懒洋洋到处玩来得自由。
海边虽舒服,她皮肤却不大经晒,才躺了片刻就红了一大片,手臂定也要蜕皮,她恹恹地披上浅藕色坎肩回到车里。
车子驶回香缇半岛,天空已是宝蓝色。
人也稀疏起来。
没有红男绿女的香港,只剩下乌沉沉的山路,繁华一溜溜散去,心里的荧灯却灭不去。
在香港,总有一份璀璨在。
到了庄园,郑师傅却停住了,像有些想象不到的惊措,踩下刹车。
江程雪不明所以,往前一撑,半个头往副驾驶看。
“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看到有一辆轿车堵在门口。
香港的车牌号可随意组合。
这辆明晃晃写着——
GOOD LUCK
江程雪也是一愣。
她认出来,这是纪维冬的车。
他像懒往里进。
江程雪将车窗降下,半个身子往外探了探,脸依偎在窗框。
她看到主驾上的人,自由地将手伸出。
香烟亮着火光,他的腕在车窗垂着,指骨修长,偶尔回到车里,又探出来。
那点火光,风要吹灭去,蓬蓬的,反亮得更厉害。
他一晃,这火光竟像戒指,要套住他。
却是不能。
江程雪看得心惊,鼻息紧蹙起来。像某种窥探。
她溜回座位上,纪维冬这样的人,是没法被什么人什么事支配的。
她从后视镜看了看郑嘉泽。
从看到纪维冬的车以后,他再没说过话。
小师傅的表情严谨得不能再严谨了,就像皇宫门口站岗的小兵,不小心碰见国王莅临一样,时刻注意礼仪。
又有一丝兴奋和紧张,希望有机会和上位者说上两句话。
江程雪在后座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概三四分钟。
江程雪下了决心,开车门下去,临近前车的主驾,脚步又放慢了。
其实她不知道说什么的。
庄园门口的穿堂风很盛。
江程雪唇皮干干的,有些酸牙齿。
她终于走到纪维冬面前。
他似乎早看到她过来,没惊讶的神色。
纪维冬的声音从鲜蓝的夜里传来,一点点凉意,稀稀地印在她身上,带着港腔,礼貌依旧。
“等我食完这支烟,同你让路。”
至此也言明,他是一个甚少给人让路的人。
他的手腕依然挂在车窗,像怕熏到她,礼貌地靠后挪了两公分。他眼睛同她对视,许是傍晚越来越沉,他的侵略感慢慢便压不住,却也松弛极了。
她想了想,终于说:“不是让路。”
“嗯。”纪维冬也不往下问。
后车灯打得很亮,纪维冬的轮廓却背光。
江程雪记起刚才车上广播有说,纪氏某支股票今天涨停,和新上位的决策继承人杀伐果决的手段有很大关系。
但他好像也没太喜悦。
纪维冬原是明亮的人,在这寂然的夜里,舞台灯打在他身上,他在台上寥寥数语,她是他唯一的观众。
江程雪忽而觉得,他和姐姐有相似之处,不是性格或是其他,而是一分别人无法懂得的疲乏。
她忍不住把他当成姐姐的替身,声音也温和下来。
“这几天谢谢你替我安排。”
她顿了顿,又说。
“家里有好饭和靓汤,好好吃一吃,看些闲书,在泳池泡一两个钟,什么都会变舒服。”
四周太静。
纪维冬抬眸,唇边的笑意在白钩钩的月亮下很清爽。
“谁教你讲靓汤?”
江程雪反应过来,也噗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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