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课过得飞快。数学课费尔斯通先生讲了一道绕来绕去的证明题,尤兰达听得半懂不懂,但提姆在旁边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条辅助线,她盯着看了几秒就恍然大悟。她小声说了句“谢了”,提姆没抬头,只是嘴角动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骄傲的表情。
第三节是历史课,老师放了一段关于哥谭建城史的纪录片,教室里灯关了,投影仪的光在墙上跳动。
尤兰达看着看着就开始走神,屏幕上的老照片一张张翻过去——码头、铁桥、石砌的银行大楼、穿着旧式西装的人群——她忽然注意到有一张照片的背景里,远处有一栋建筑的尖顶,形状和旧钟楼一模一样。
照片下方的标注写着“1892年,哥谭高中前身奠基仪式”。她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一下。表情不由自主地沉思起来:1892年,钟楼的建造年份。原来从那时候起,那栋楼就在了。
午饭前的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尤兰达在更衣室里换上了学校统一发的体操服——白色的短袖T恤和深蓝色的运动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用一根橙色的发圈绑得紧紧的。她走出更衣室的时候,琳在门口等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吹了声口哨。
“你这身挺好看的。”琳说。
“少来。”尤兰达推了她一把,两个人笑着走进体育馆。
体育馆很大,木地板擦得锃亮,高高的天花板上悬着一排排工业风的吊灯,光线充足而均匀。
女生们换好体操服之后在场地中央站成两排,体育老师是个声音洪亮的短发女人,吹了声哨子,宣布今天的内容是躲避球。
“两人一组,自由组队,十分钟热身,然后开始比赛。”老师拍了拍手,“规则很简单,球击中身体任意部位即淘汰,接住对方投来的球可以复活一名队友。场地两侧的底线是安全区。开始!”
尤兰达下意识地转头去找琳,但琳正和另一个女生手挽手站在一起冲她挥手,嘴里比着口型:“我跟她一组啦。”
尤兰达朝她摆了摆手表示没关系,然后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班里的女生大多已经两两配好对了,只有她一个人还孤零零地站在场地中央。
她正想着要不随便拉一个落单的凑合一下,余光瞥见场地边缘的休息长椅上坐着一个红黑色的方块。
提姆今天穿了学校的运动服,但那件运动服在他身上呈现出来的效果是一块被压扁的红色长方体上面叠着一块黑色长方体。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似乎根本没打算参与。
尤兰达想了想,还是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没搭档吗?”她问。
提姆抬起头,方块顶端那两个模糊的光点聚焦在她脸上。他合上书:“我一般不打这种游戏。”
“为什么?”尤兰达真心实意的好奇起来。
“因为我的运动神经不太好。”提姆羞赧的笑笑,似乎因为这个理由而有些不好意思。
尤兰达想起他那个飘着走路的姿态,确实不像擅长体育的样子。但她今天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头,也许是昨晚没睡好导致脑子不太清醒,也许是那三枚小东西在枕头底下硌了她一整晚,她今天特别不想一个人待着。
“来嘛。”她笑着说,伸出一只手,“我带你呀。我以前在中心城学校躲避球打得还行。”
提姆看着她的手,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书放在长椅上,站起来。尤兰达注意到他的方块在站起来的时候轻微地晃了一下,边缘闪烁了一次,像是在调整什么东西。
“我打得不好你别嫌弃。”提姆说。
“放心。”尤兰达朝他笑了一下,绿色的眼睛在体育馆的顶灯下显得格外明亮,左眼下方那颗小痣也跟着弯了弯,“我这个人,对队友很宽容的。”
哨声响了,比赛开始。
第一局尤兰达就发现自己话说得太满了。提姆确实不擅长运动,至少在这个身体形态下不擅长。他接球的反应不慢,但传球的力度和准头都很差,好几次直接把球送到了对手手里。尤兰达跑前跑后地补救,像一只金色的蜜蜂在场地里来回穿梭,但一个人补不了两个人的窟窿。
第一局结束,他们组以三比七落后。
尤兰达喘着气走到场边喝水,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提姆站在她旁边,安静地喝水,方块表面似乎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像在表达某种情绪。
“抱歉。”他垂下眼睛,表情淡淡的说。
“别道歉。”尤兰达把水瓶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然后转过身正对着他。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胸口起伏着,但她的语气很稳,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我们第一局只是在互相摸底,现在我知道你的节奏了。”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提姆面前晃了晃:“你看,你传球的时候习惯往右偏,是因为你右手比左手有力,但你没调整过角度。对手已经摸到你这个习惯了,下半场我们改一下——你只管往左边传,剩下的我来跑位。”
提姆看着她的手,那双手不算大,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有一点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你不觉得麻烦吗?”他皱着眉头,像是想要理解尤兰达为什么这么执着带他一起玩躲避球的游戏。
“麻烦什么?你是我搭档啊。”尤兰达说得理所当然,然后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而且你刚才没发现吗?对面那个穿红鞋子的女生,她每次接球的时候都会往前多迈半步,她重心不稳。下一局我们专打她那个方向。”
提姆看着她,那个红黑色的方块安静地停了两秒,然后顶端的光点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笑了。
“好吧。”他说,“听你的,队长。”
下半场开始的时候,尤兰达和提姆站到了场地左侧,正对着那个穿红鞋子的女生。尤兰达朝提姆使了个眼色,提姆点了点头。
哨响,球发出。
提姆接住了对方投来的第一个球。他的动作比上半场快了一些,像是忽然找到了某种节奏。他按照尤兰达说的,把球往左边传——尤兰达已经提前启动了,她跑到位置接住球,然后没有停顿,直接朝红鞋子女生那边的空档掷了过去。
球擦过红鞋子女生的膝盖,弹地,击中了她的小腿。裁判哨响,那人出局。
尤兰达转过身,朝提姆举起了手。提姆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抬起手来,跟她击了个掌。他掌心干燥而温热,跟尤兰达汗津津的手心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看到没!”尤兰达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就这么打!”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尤兰达和提姆像是一台突然上了润滑油的机器。提姆负责接球和第一传,稳而准,球从他手里出去的时候永远刚刚好到尤兰达的跑动路线上;尤兰达负责跑位和最后那一击,她的动作不算最快,但方向感极好,每一次出手都往对手的弱点上招呼。
对手开始慌了。两个女生试图配合夹击尤兰达,但提姆提前一步把球截了下来,往相反的方向一抛。尤兰达像有预知一样已经跑到了那里,接球,转身,出手。球带着风声飞出去,精准地砸中了对方最后一名队员的后背。
哨声响起,比赛结束。
他们赢了。下半场连追七分,最后以十比九反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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