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哪里?
风吹过树丛,引发出一阵轻动。
火光、尖叫、讥笑连绵着在他的眼前起伏,点燃的帐篷、吊在半空中的人影,戴着兜帽和面具的食死徒,所有的画面都在他面前旋转、扭曲、重叠,最终陷入进一片黑暗,深沉的黑暗……
什么东西进来了,从他的骨头缝里,从他的躯壳里,缓慢地、无声地,不容抗拒地钻了进来……
他在前进。他感觉到自己的双足踩在绵软的、树林的落叶层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看见自己的手里握着一根魔杖,他感受到那微凉的、丝滑的触感,那是独属于他冬青木魔杖的触感。他不想前进了,他不要前进了,但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他想喊,想停下来,想把那根魔杖从自己的手里扔掉,但是他做不到,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从他的指挥。
他看见自己一步步走向一个褐色头发的女孩,那个女孩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团姜黄色的东西。她的嘴唇在动,好像在说话——她在说什么?那些语言蹦了出来,她好像在说——哈利,不要,不要杀我——哈利,不要杀我——
他不想杀她!他不想杀她!但是他停不下来,只能感受到双腿在往前行动着,僵硬地、麻木地往前走着,他就像被随意摆弄的玩偶,只能被迫往前走着。
一步、一步、又一步,越来越近,他看见了那双褐色眼睛里的倒影。
这张脸是那么的狰狞,嘴巴可怖地往外咧开着,眼珠僵硬地往外瞪着,整张脸透露出一种诡异的疯癫……这不是他,这不是他!他要他自己的身体回来,他要他自己的意志回来!
他要阻止这一切,他不能杀了她,他绝不能杀了她!他拼命地想要挣扎,他想收回手,想要放下魔杖,想大声喊叫让自己完全停下来。但他没有停止任何事情,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根魔杖对准了那双褐色的眼睛,眼睁睁地感受着——
感受着那些不属于他的情感,狂喜、愤怒、杀意、毁灭、倾覆、荣耀……这些东西毁天灭地地灌溉了进来,在他的身体的四处奔涌着,把他原本的意志挤压在最边远、最无能为力的角落……
他感到窒息,却没有真的窒息,冰凉的空气还在他的身体里流动,但那并不是他自主发出的呼吸,而是他感受到的呼吸……他感到愤怒,与那身体里的愤怒是不一样的愤怒,他近乎厌恶地看着自己的手,那举着魔杖的手——那不是他操控的手,不是他操控的魔杖!
但他也只是感觉自己看着,因为连眼珠的转动都不是他自己控制的,他还感觉到自己的嘴巴微微张开,气流缓缓从肺部涌了上来,穿过口腔——
不行,不可以,不能杀了她!停下来,快夺回躯体——
“阿瓦达索命!”
不!不!不——!
一道绿光从那个熟悉的冬青木的杖间是迸射出来,那绿光和他在噩梦里见过的无数次的绿光一模一样。这道光曾经在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划过空气,夺走了他父母的生命。现在,因为他的嘴里念出了那个咒语,这道绿光从他的魔杖里发射出来,射向了那个女孩。
不!不!不——!
他看见那个女孩儿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倒在了地上。她的脸色苍白,就像那张皮肤底下没有任何血液留存。她的褐色眼睛还大睁着,但里面的光芒已经熄灭了。她的眼珠正一错不错的看着上方,看着他,看着那个还在举着魔杖的正在疯狂大笑的,属于他的脸庞。
不!不!不——!
赫敏——!
哈利猛地坐了起来,从梦中惊醒。
·
哈利的身体弹起来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刚睁眼的时候就已经坐了起来。被子从他的胸口滑落,堆在他的膝盖上,又被他无意识的蹬了一下,落在了床下。
一片黑暗与寂静之中,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又粗又重地打在空气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撞击着,简直就是想要从他的身体里撞出来。他感觉他的后背冷冷的,T恤湿淋淋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他没有去抓眼镜,透过模糊的视线,他努力地辨认着周围——
蓝色的床单,这是他和小天狼星一起去买的;宽阔的木床,这个家里每一个卧室都有相同的一件;墙边的火弩箭,静静地靠在书桌旁边的角落里;书桌上还有没有收起的羊皮纸,那是魔咒课的暑假作业。
这是贝克街77号,他的卧室。
是的,他已经回来了,从世界杯的场地回来了……这是他回来的第一天,又或许是第二天的凌晨。他没有杀死赫敏,没有,她现在还活着。她在清晨和他一起躺在世界杯场地的医疗床上,她的肩膀紧挨着他的胳膊,他的手搭在她的手腕上,她的头发钻进他的肩颈里。急救医师确认他身上夺魂咒的残留已经完全消退、赫敏的石化咒也没有后遗症后,当天下午小天狼星就开车带他们返回了贝克街。莱姆斯在晚上给他们做了大餐,并在睡前给每人准备了一杯热可可。赫敏还在卧室门口和他说了晚安,当时她刚洗完澡,穿着碎花睡裙,脸颊微红,身上散发着兰花泡泡味、栗子香味、还有薰衣草的洗发水味道。他看见她关上了房门,他知道她还活着。
是的,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的吧?
他闭了闭眼,想要再回忆一些具体的画面,但钻上来的并不是睡前的记忆,而是那片茂密的树林,那个漆黑的夜晚。那些不属于他的情感,那些灌溉他躯壳里的狂喜和愤怒,那些像藤蔓一样从他的骨头缝里往外生长的仇恨和毁灭欲。那道绿光又闪了出来,他看到了那个大睁着褐色眼睛倒在地上的女孩,看见那个女孩在盯着自己。
他打了个哆嗦,缩了起来,把胳膊围在膝盖旁。
好一会儿,他才察觉自己在颤抖。那颤抖从他的冰冷的骨头往外蔓延,带动着全身的收缩。他握了握拳头,却无法阻止,无法控制。
赫敏……赫敏她应该还活着的吧?
这个念头无法遏止地从他的脑子里钻了出来,无法被任何理智压回去。他知道她就在隔壁的卧室里,他知道的,他亲眼看见她穿着那条碎花睡裙进的房间,他亲眼确认过的。
但——
恐慌的窒息感缓缓蔓延了上来,逐渐阻塞了他的口鼻……
他从床上走了下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没有去找拖鞋,也没有去开灯,他径直走到了卧室的门前。
他想……他想,他就去赫敏的房间门前听一下……听一下是否还有呼吸声,听一下她是否还活着……他不会敲门,不会打扰她,他只要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几秒,听到里面有一声轻微的呼吸,听到里面有翻身时床单摩擦的窸窣声,他就回来,立刻回来。
他想,他只是要确认她还活着。
他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拧开,打开了房门。
一瞬间,他屏住了呼吸——
在他的面前,一个棕发女孩正穿着碎花睡裙,赤足站立着。
她的头发茂密而蓬松,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中看起来像温暖又绵密的棉花云朵。她的皮肤泛着微弱的光泽,但是脸颊却是极度苍白的,几乎失去了血色。她的褐色眼睛还在眨动着,睫毛在微微的颤抖。她浅粉色的嘴唇轻微地张开,正在吐出一阵阵温暖的气流。
她还活着。
她在呼吸,嘴唇在动,睫毛在动,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她脖子上微微跳动的脉搏。她是温热的、鲜活的、真实的,绝不是他在梦中见到的那个苍白的、失去呼吸的可怖尸体。
哈利几乎是急切地在用眼睛吞噬她:从她茂密的、毛茸茸的发顶到她苍白的、但正在慢慢恢复血色的双颊,从她浅粉的、微微张开的嘴唇到她轻轻起伏的、颤动的胸膛。他确认她每一个部分都是生动的、都是熟悉的,与他的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这才终于让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褐色眼睛上。
在哈利扫视她的时候,赫敏也在看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微微蜷着的赤足,到他仍在轻轻颤抖的膝盖,到他紧攥着门把的、微微泛白的手指,到他被汗湿的T恤覆盖着的、正急促起伏的胸膛,到他双颊苍白的脸庞,再到他没有被眼镜遮盖的、墨绿色的眼睛。
他知道她在确认同一件事:他还好好的,他没有被控制,他正在好好地活着。
墨绿色的眼睛与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纠葛在一起,空气中交缠着他们急促的呼吸声。
……
赫敏轻轻开口了:“……我听见你叫我了。”她的声音极低,呼出的气流温暖地融在他冰冷的胸前。
“我……”哈利张开了嘴唇,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说他做了噩梦吗?还是说他是想要确认她还在不在?他总不能和她说,他刚刚梦见自己亲手杀了她,然后被那个画面吓得必须要跑出来见她。他的手从门把上放了下来,无措地垂在了身侧。
“我也睡不着。”赫敏说道,她似乎尽力想要安抚他。
但渐渐的,她的声音也颤抖起来:“哈利……我一闭眼就看见,看见你在我面前被控制,我却无能为力。”虽然颤抖,但她依然一直用她那双褐色眼睛看着他,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目光,“我看见你站在我身前,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动不了,只能看见你挣扎,看见你一个人走过来,看见你一个人痛苦、自责、哭泣。”
“我也是,”哈利的呼吸重新急促起来,他终于敢提起自己的梦了,“我……我总是怕你真的……那个梦——我梦到我自己——我念了那个咒语,我看见你倒下去了,但是眼睛还睁着——”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但那个画面立刻就闪在了他的面前。于是他又猛地睁开了,紧紧盯着面前这双鲜活的褐色眼睛——
“如果……”他哽了一下喉头,忽然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脑袋,手指紧紧抓在他乱糟糟的黑发中,仿佛想把什么东西从里面拽出来,“我总觉得那个人的思想还有些在我的脑子里……他跪在伏地魔面前的画面,他那种狂喜那种仇恨,那种想杀人的冲动,想要杀死你的感觉——它们真的都曾经让我觉得是真实的,可信的——就好像我真的想要杀了你一样——”
“不,不是的!”赫敏急切地走上一步,伸出手把哈利的手拿了下来,坚定地、毫不迟疑地用她的手指紧紧抓住了他的掌心,“都是因为那个人——那个食死徒对你施展了夺魂咒——那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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