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著:今宜睡
暮光将歇未歇时,檐下的天青釉风铃便响了起来。
不是风动,是门帘子被人掀开了。
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声响渐渐远了,散了。
有的低声说着话,话语声飘在暮色里,听不真切;有的沉默着,只留下脚步声,笃,笃,笃,一下一下,像锤子敲进钉里。
最后一个人走出去时,在门槛上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那目光里有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像是留恋,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她也走了,脚步声没入巷子深处,再听不见了。
最后只剩下一缕暮色,还恋恋地趴在门槛上,不肯进屋。
那暮色是淡金色的,带着一点点橘红,落在青石门槛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绢。门槛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被暮光一照,那凹痕里便盛满了暖意。
莫恋雪立在门边,望着那缕暮色在门槛上一点点变淡,才轻轻将门合上。
门轴转动的声响很轻,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
“雪儿姐,搭把手。”
莫忘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挽起了袖子,露出两截嫩黄色的中衣袖子,正弯腰搬那张沉甸甸的榆木桌子。这桌子是新打的,从府城淘来的榆木老料,沉得很,椅子还能一个人挪搬得动,桌子,一个人根本不可能。
莫恋雪走过去,堂姐妹俩一左一右,弯下腰,手扣住桌沿,一起使劲——“起。”
桌子离了地,她们一步一步往屋内挪,脚步齐整,像做过千百回。这是讲课用的书桌,比学生用的书桌大也宽,不是今天报名,也不会搬出去。
放稳了桌子,直起腰,莫忘夏让莫恋雪去忙,她去搬椅子。
椅子虽没有桌子沉,但也不轻,两人还是合力搬了。
桌椅归置妥当,两人便各自忙开了。
莫恋雪在东窗坐下。
窗子是旧的,木头上都包了浆,唯有撑着窗户的木棍,是新新的,那木棍是莫恋雪自己削的,削得光光滑滑。
靠着窗户边摆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柜子,柜子三层,每一层都是一个一个的箩筐,箩筐里是碎瓷片。
莫恋雪随意取了一个箩筐,她将里面的碎瓷片一枚一枚取出来,借着窗外的天光,细细地看。
有的裂纹是直的,从口沿直贯到底,干净利落,像一刀劈下来的。这种裂纹最好教,学生一眼就能看清走向,知道锔钉该打在哪儿。
有的裂得刁钻,绕着碗心打了个旋儿,像一道弯弯曲曲的小路。这种裂纹最难补,得细细地看,看它往哪个方向拐,拐多大弯,才能选对钉的位置。
还有的碎成了三四片,断面崭新,像是才磕的。
这种碎片拿在手里,断面还硌手,能想象出它是怎么落在地上,怎么碎开的——许是端碗的人手滑了,许是猫儿跳上桌撞翻了,许是风吹帘子带了一下。每一片碎瓷,都藏着一个故事。
莫恋雪将那些裂纹相似的归在一处,断口能拼上的搁在一处,胎体厚薄不同的,也得分开放。动作很慢,很轻,像对待什么稀罕物件。
三天的试听,需要讲点真东西。
比如他们莫家独有的锔瓷手艺。
可莫恋雪不打算一上来就讲深的,先教她们看裂纹。
裂纹会说话,能告诉她们这只碗是怎么碎的,碎了多久,能不能补,怎么补。
她指尖抚过一片碎瓷的断面,粗糙的,有些硌手。
那是一片陶泥青瓷的残片,胎体厚拙,釉色沉郁,是那种烧了很多年才能养出来的旧釉。那釉色不是鲜亮的青,是沉沉的、旧旧的青,像老屋子里经年的物件,看久了,能看出里头藏着的光。
裂纹从口沿斜贯至底,很深,也很旧,边缘早被岁月磨得圆钝了,摸上去不硌手,只微微有些涩。
——是很多很多年前磕的。
她记得这只碗。
那时她还小,刚能干活,可干的活也有限,无非就是帮着刘氏拿拿碗,送送筷子。
人小,手也小,捧不稳那只比巴掌还大的碗。那碗是粗瓷的,厚墩墩的,捧在手里沉甸甸的,碗身上有一道青色的釉,不匀,一道深一道浅的,可她很欢喜,因为那是家里的碗,是娘盛饭给她用的碗。
那日也是这样的暮色,也是这样的光。
她端着碗往桌上送,碗里盛着刚出锅的米饭,热腾腾的,白花花的,冒着香气。她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眼睛盯着碗,不敢看别处。可脚底不知绊了什么,门槛?柴棍?还是自己的裙角?她不知道。只知道整个人往前一栽,碗脱了手,脱手的那一刻她还想抓住,可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飞出去,磕在桌角上。
哐当一声。
那声响至今还留在耳朵里。
碗没有碎,可裂了一道口子,从口沿斜贯至底,很深,像一道疤痕。
秦氏的骂声紧接着响起来。
尖锐的,像碎瓷划过的声响,一句一句砸下来——“毛手毛脚!”“养你有什么用!”“一只碗也是钱买的!”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刘氏抱着她,和莫失让一起跪着,一言不发地受着。她能感觉到娘的手臂在抖,可那手臂抱得很紧,很紧,紧得她觉得自己不会被骂声冲走。
可等关起门,回了自家屋里,刘氏将小小的莫恋雪搂在怀里,用那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你看,做错事就好像这摔坏的碗。明日让你爹拿到窑上,补点泥巴,都不用上釉,再进火窑烧一烧,出来它还是一只碗,依然可以盛饭,可以喝水。所以,做错事只要可以改正,就没有什么关系。”
她记得自己仰起脸,问:“可祖母为什么那么生气?”
刘氏的神色淡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像暮色里飘过的一缕云,像风铃被风吹过时那一刹那的静默。可很快,她又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很暖,像窑里刚熄的火,还有余温。
“听娘的就好。”她说,“碎了,补了,也还是那只碗。”
后来她长大了。那些不懂的,慢慢都懂了。懂了为什么秦氏那么生气,懂了为什么刘氏什么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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