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临安，热得像一座蒸笼。
林祎潮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十七分。天还亮着，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一种暧昧的橘红色，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看着车流缓缓驶过，看着行人匆匆赶路，看着外卖小哥骑着电瓶车在缝隙里穿行。空调外机的水滴落在脚边，啪嗒一声，很快被蒸发干净。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琴行那边发来的消息：马丁那把吉他已经调货到了，可以随时来取。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马丁。D28。她等了三个月。
其实她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吉他爱好者。不会弹唱，不懂乐理，记不住和弦的名称，更别提什么扫弦节奏型。她只是喜欢指弹，喜欢一个人坐着，把手指放在琴弦上，让那些音符一个一个地蹦出来。
很慢，很笨拙，但她喜欢。
最喜欢弹的是《最后一页》。那首歌的旋律很简单，指法也不复杂，但她练了很久才勉强能完整地弹下来。不是弹给别人听的，是弹给自己听的。下班回来，洗完澡，关掉灯，坐在窗边，对着外面的灯火，一遍一遍地弹。
有时候弹着弹着，会想起一些事。想起纽约的冬天，想起中央公园的金黄色落叶，想起某个再也不会联系的人。那些记忆像琴弦上的泛音，轻轻一碰就响，响了就散，散了就什么都没留下。
她开车往城西走。琴行在一条老街上，两旁是梧桐，枝叶在头顶交缠成一条绿色的隧道。她把车停在路边，下来走。
空气里有烤红薯的香味，混着一点点汽车尾气和灰尘的味道。有人在路边卖唱，弹着一把旧吉他，唱一首她没听过的歌。声音沙哑，调子不准，但唱得很认真。
她在那人面前站了几秒，往琴盒里放了一张十块钱，然后继续往前走。
琴行的门虚掩着，玻璃上贴着“营业中”三个字，已经有些褪色了。她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来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陈，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多年琴行。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看见她进来，放下报纸，站起身来。
“林小姐，等你好几天了。”
林祎潮点点头：“堵车。”
陈老板笑了笑，转身朝里面走：“跟我来，给你留着呢。”
她跟在后面，穿过摆满乐器的店面——墙上挂着各种吉他、尤克里里，架子上放着电子琴、手风琴，角落里堆着谱架和琴盒。空气里有木头和松香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灰尘的气息，旧旧的，却很安心。
陈老板在最里面的架子前停下，从最高处取下一个琴盒，放在旁边的桌上。
“马丁D28，2019年产，玫瑰木背侧板，西提卡云杉面板。”他打开琴盒，露出里面那把吉他，“你运气好，这把是限量版，海港那边也只到了三把。”
林祎潮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把吉他。
琴身是自然的木色，纹理细腻均匀，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指板乌黑，品丝崭新，琴弦还绷着，轻轻一碰就发出细微的嗡鸣。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琴身。木头是凉的，触感光滑，像某种古老的、有生命的东西。
“试试？”陈老板说。
她点点头，把吉他拿起来，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手指放上去的时候有点僵硬。
她弹了几个音，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
陈老板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她又试了试，这次好一点，能听出是《最后一页》的前奏。很慢，很轻，每一个音之间都有长长的停顿，像一个人在夜色里慢慢地走，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四周，然后再走。
弹到副歌的地方，她停住了。
有一个音按错了，指法乱了，接不下去。
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琴弦上悬着，不知该往哪里放。
“手太僵硬了。”陈老板说，语气很平和，“按这个和弦本来就吃力，换个指法会好一点。”
林祎潮摇摇头：“不是手的问题。”
陈老板看着她，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这把琴手感不错，你慢慢试。”他说完，转身朝前台走去，留她一个人在里面。
林祎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吉他。光线从头顶的灯管洒下来，在琴身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她看着那光晕，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品丝。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纽约，有一个女孩教她弹吉他。那女孩是学音乐的，弹得一手好古典吉他，却愿意陪她练这种最简单的流行歌。一遍一遍地教，一遍一遍地示范，从来不嫌她笨。
后来那个女孩走了，回了加州，嫁给了一个程序员。临走前送了她一把吉他，说：“祎潮，你是我见过最不适合弹吉他的人，但你也是我见过最认真的人。好好练，别放弃。”
那把吉他现在还在她家里，放在客厅的角落，落了灰。她现在没有再用那把吉他练了，而是来琴行准备新买一把吉他练，谁也不知为什么。
她没放弃，只是换了一把。
门外忽然响起风铃声。
有人进来了。
林祎潮没抬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吉他。手指放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听着那些单音在空气里散开。
“老板，有节拍器吗？”
一个声音响起，很轻，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
林祎潮的手指顿住了。
那个声音她听过。
在七月的酒店包厢里，在微信的语音消息里，在那个破旧的小面馆里。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炉的年糕，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颤音。
她抬起头。
南意浔站在门口。
帆布包，白T恤，蓝色牛仔裤，白色板鞋。头发扎成松松的，高高的马尾，露出一小片白皙的后颈。脸上有微微的汗，额前的碎发湿了，贴在皮肤上。手里拿着一把透明的遮阳伞。
她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谁。
目光扫过店面，扫过那些挂着的乐器，扫过柜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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