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千炉洞时，外面的太阳已经升高了些。
山谷里的薄雾散去大半，赤色山崖被阳光照得明亮，湿润的石阶间仍留着昨夜的雨水。
越昭跟在闻既白身旁，手里拿着刚刚领到的报名凭证。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五日后，一级炼丹师考核。
这几个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可写在正式的玉简上，总觉得与平日里在小册子上写下的修炼计划有些不同。
“还看呢？” 谢止戈问。
越昭把玉简收好，“第一次报名嘛。”
“等你考完，就又多一块牌子了。”
越昭摸了摸腰间的丹霞谷腰牌，“师姐，我来丹霞谷才两天，已经有一块了。”
“那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块是师公给的。”
谢止戈说得理所当然。
越昭想了想，觉得确实很有道理。
白白走在她们前面，脖子上的青色绳结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她对刚刚见过的地下洞穴似乎还有些好奇，走出一段路，仍不时回头望向千炉洞的方向。
闻既白带着她们沿主谷向北走去。
越昭很快发现，越往前，路上的修士便越多。
有人背着书箱，有人抱着一摞玉简，还有人手里捧着药材标本，正与同行者低声讨论。
一位年轻修士从旁边匆匆经过，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闻长老。”
闻既白点头。
那修士向他行过礼，便继续赶路，脚步比方才还快了些。
越昭顺着他的方向望去。
前方的山坡上，出现了一座高塔。
塔身以浅青色石材筑成，檐角微微上翘，层层向上延伸。远远看去，它不像寻常楼阁那样华丽，反倒显得格外沉静。
塔下却热闹得很。
宽阔的石阶上人来人往，修士们从几道不同的入口进出。有的步履匆匆，有的边走边翻阅手中的记录，还有几个人干脆停在树荫下，围着一块玉板争论起来。
越昭听见其中一人说：“我已经照他的法子试了三次，第三次还是在凝丹前散了。”
另一人问：“你用的灵草是哪一年采的？”
“前年。”
“那就不一样了。你看他第二份记录，用的是当年新采的。”
“可第一份写的是陈草！”
“所以我才说，两份记录不能混着看！”
几个人越说越认真，索性在树下坐了下来。
越昭经过时，忍不住多听了两句。
闻既白见她频频回头，便道：“等你进去，会见到更多这样的。”
“都是来查丹方的？”
“有些查丹方，有些查药材，有些查旧实验记录。也有人专程来核对自己手里的文献。”
闻既白抬头望向高塔，“这里就是万方塔。”
走近之后，越昭才发现万方塔比远处看起来还要宽阔。
塔前有一片开阔的石坪，几株古树生长在石坪边缘，枝叶浓密，树下摆着长凳和供人书写的小石桌。
不少修士正坐在那里翻阅资料。
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低头疾书，还有一位老修士看着手里的玉简，忽然笑出了声。
旁边的人问他笑什么。
那老修士摆摆手，“没什么，年轻时写的东西，现在看着实在有趣。”
越昭好奇地多看了他一眼。
闻既白领着她们登上石阶。
塔门上方刻着四个字：万方存世。
门内没有守卫森严的关卡，只有几处供人核验腰牌、登记查阅区域的阵台。
一位修士将自己的腰牌放上阵台，旁边的玉板便亮起几行字。他确认后收回腰牌，径直走进塔内。
另一位修士则停在阵台前，仔细查看某份资料的查阅费用，想了一会儿，才从储物袋里取出灵石。
越昭看着这一幕，问：“师公，万方塔也是对外开放的？”
“是。”
闻既白道：“不论出身宗门还是散修，只要遵守塔内规矩，都可以来查阅。”
“那里面的丹方，是丹霞谷自己的？”
“不全是。”
闻既白带着她走进塔门，“有些是谷中历代炼丹师留下的，有些来自其他宗门，也有散修主动提交。还有一些，是从旧书、残卷、玉简里整理出来的。”
他顿了顿，“能不能收录，先看来源能否说明，记录能否辨认。至于丹方能不能炼成，那是另一回事。”
塔内比越昭想象中明亮。
高高的穹顶下，数道宽阔的环形书廊沿着塔壁延伸，书架一层层排列，其间穿插着许多小小的阅览室。
有些书架上摆着纸质书册，有些悬着整齐的玉简，还有一些格架中放着封存妥当的古老竹简、石片与灵纹拓本。
中央立着数座大型检索阵台。
阵台前排着队，但并不拥挤。修士们将腰牌贴上阵纹，输入想要查找的丹方或药材名称，片刻后便会得到相应的目录与位置。
越昭注意到，阵台旁还有专门供人坐着使用的矮桌。
桌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修士，正慢慢地把检索结果抄进自己的册子。
另一侧，一位年轻女修将玉简中的内容投映到桌面，与摊开的纸页逐字对照。
还有两个人共用一张长桌，一个查资料，一个整理笔记，偶尔低声交谈。
白白走到门边便停下了，她似乎意识到这里不适合奔跑，于是安安静静地跟在越昭身旁。
闻既白看了她一眼，“白白若觉得无聊，塔外有灵兽休息的地方。”
白白抬头看他，又看看越昭。
越昭问：“要出去玩吗？”
白白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尾巴，却没有离开。
“那就陪我一起看书吧。” 越昭摸摸她的脑袋。
谢止戈在旁边笑道：“白白今天倒是有耐心。”
闻既白带她们走向一处检索阵台，“先查你要用的丹方。”
越昭将腰牌放上阵台。
青色灵纹亮起，玉板上浮现出一列清晰的目录。她照着闻既白的指点，选中“炼丹师品级考核”，再选“一级”。
玉板上的目录随之变化。
数十种丹方的名称依次排列，旁边标注着药材类别、炼制难点与最近一次标准修订的时间。
越昭看得眼睛都亮了，“这些全是一级考核可能抽到的？”
“是。”
闻既白道：“考核的丹方库会定期调整。新纳入的丹方，必须经过反复验证，确保药材、步骤与成丹标准都足够明确。”
越昭从头往下看。
有她很熟悉的回灵丹，也有常见的疗伤丹、养神丹。但还有一些丹方，她只在书上读过，并没有亲手炼制过。
她很快取出小册子，将不熟悉的名称记下来。
写到一半，又停住，“师公，这里能直接查到完整丹方吗？”
“可以。” 闻既白指了指玉板上的查阅标记，“基础丹方区免费开放，考核所用的标准丹方都在其中。你可以在这里看，也可以通过天问检索。”
越昭抬头，“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专程来万方塔？”
“因为天问能查到的，不一定是全部。” 闻既白带着她走向一旁的书架，“低阶成熟丹方，大多已经整理成完整的公开资料。用天问查询，省时省力。”
“中高阶呢？”
“中阶丹方，有些只能查到概要、出处与部分公开记录。高阶丹方更少，许多只能查到目录。”
“是因为没有录进去？”
“有这个原因。” 闻既白取下一枚玉简，递给越昭，“也有些旧记录保存得不完整，或者需要对照原始药材标本、灵纹拓本才能理解。还有些资料，原作者只同意在塔内查阅，没有同意远程传播。”
越昭接过玉简，“所以天问像是先帮人找到书在哪儿？”
“可以这么说。”
闻既白点头，“从前想查一张丹方，可能得先问人，再翻目录，最后才知道原来收藏在丹霞谷。如今用天问，往往几息便能查到出处。”
越昭想起在法华山见过的天问阵台。
那时她就已经觉得，这套由无数修士共同建立的知识网络十分了不起。
如今站在万方塔里，她才更清楚地感受到，所谓“查到一张丹方”，背后究竟有多少工作。
有人写下丹方，有人反复炼制，有人整理失败记录，有人核对版本。
还有人将一册册文献编成可以检索的目录。
天问让寻找知识变得容易。
但知识本身，仍然是人们一点一点留下来的。
闻既白带着越昭走进基础丹方区。
这里比入口处安静些，却仍然坐满了查阅资料的修士。
长长的书架间，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阅览桌。窗边摆着几盆喜阴的灵植，细长的叶片垂落下来，给石室添了几分青绿。
越昭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白白在她脚边趴好，谢止戈则坐在对面，随手拿起一本讲述灵药生长习性的书。
闻既白帮越昭取来了几份一级考核丹方的标准记录，“你先看看哪些还不熟悉。”
“好。”
越昭翻开第一份。
丹方上写着所需药材、处理步骤、炼制顺序与火候要求。后面还附有成丹检验的标准，以及历次修订的记录。
她越看越认真。
与抱朴峰平日使用的丹方相比，这里的内容并没有什么玄妙得难以理解的地方。
真正让她感兴趣的，是那些细致的附注。
比如某种灵草在不同季节采收时，含有的有效药性成分会出现怎样的变化。
又比如同一种丹药，使用不同地火时，哪一道工序最容易出现偏差。
甚至有一份记录专门列出了几种常见丹炉的受热特点，提醒初学者不要照搬别人的火候变化速度。
越昭看得入神，不知不觉便翻过了好几页。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头，“师公。”
“嗯？”
“这些丹方是不是都已经有人炼成功过？”
“考核丹方是。” 闻既白道：“但万方塔收藏的丹方，不全是。”
越昭眨了眨眼，“还有没炼成功的？”
“很多。” 闻既白回答得十分平静，“有些只有构想，有些炼制过，却始终无法稳定成丹。也有些古方缺了关键记载，至今没人能确定原本的炼制方法。”
“那怎么知道哪些能用？”
“看记录。” 闻既白将另一枚玉简放到她面前，“万方塔会标注丹方目前的验证情况。有的已经反复复验，有的只成功过一次，有的仍在试验，还有些存在疑问。”
越昭拿起玉简，“那没验证过的呢？”
“也会标明。”
闻既白道：“未验证不等于错误，存疑也不等于一定不能炼成。”
他看向越昭，“记录里要严谨。没有成功，不能写成成功；没有测过杂质，也不能凭猜测补一个数字。”
越昭点点头，这话她听着格外亲切，“那后来有人炼成功了呢？”
“把新记录附上去。若经过复验，验证状态自然可以更新。”
“原来的失败记录还留着吗？”
“留着。” 闻既白道：“失败记录有时比成功记录更能说明问题。”
越昭想了想，忽然笑起来，“这样的话，万方塔里岂不是有很多人努力了很久、最后还是没炼成的丹方？”
“是。”
“那他们不会觉得很遗憾吗？”
闻既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书架上密密麻麻的玉简，“会。”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不过，若后来有人能从那些记录里找到一点线索，便也不算白费。”
越昭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简，若有所思。
她想起自己以前炼坏过的丹药。
有时候明明觉得步骤都没有问题，开炉时却只得到一团焦黑的药渣。
那时她也会懊恼。
可等到下一次炼制，她往往又能从上一次的失败里发现一些原先没注意到的细节。
如果有人在几百年前留下了同样的记录，她或许就能少走许多弯路。
想到这里，越昭忽然有些想看看那些尚未成功的丹方。她从桌边起身，沿着书架慢慢走过去。
在一处标着“试验中”的格架旁，她随手抽出一本薄薄的纸册。
封面已经有些旧了。
册中记录的是一张尚未稳定成丹的二品丹方，前后有几位炼丹师留下的试验记录。
有一位尝试调整了入药顺序。
失败。
另一位换了火候。
仍然失败。
还有人提出，或许是其中一种灵药的处理方法有问题，但他并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
越昭一页页翻过去，看到最后，发现最近一次记录已经是几十年前了。
她正要合上册子，忽然注意到扉页角落有一行很小的字。
那行字不像正式记录，笔迹也比旁边的目录潦草许多。像是谁趁着整理书册的时候，偷偷写上去的。
越昭凑近一看。
上面写着：万方塔没有失败的丹方，它们只是还没有成功。
越昭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止戈听见动静，从书后抬起头，“怎么了？”
越昭把册子拿过去，指给她看。
谢止戈读完，也笑了，“这话说得倒挺有意思。”
“是谁写的呀？”
“不知道。” 谢止戈看了一眼那行小字，“不过要是让整理文献的人发现，可能得先说他两句。”
越昭低头又看了一遍。
那行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又像是写字的人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她不知道留下这句话的是哪一位修士。
或许是一位始终没能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