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谷的早晨,是从药香里醒来的。
越昭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才刚刚亮透。
昨夜下过一场小雨,庭院里的青石被洗得干干净净,檐角还悬着水珠。远处赤色山崖上浮着一层薄雾,晨光穿过雾气,落在层层叠叠的药田间。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法华山了。
这里是丹霞谷,她的师公住在这里,而她昨天刚刚收到三尊丹炉。
想到最后一件事,越昭忍不住笑了一下。
白白原本蜷在窗边的软垫上,听见动静,立刻抬起脑袋,“嗷?”
“早上好,白白。” 越昭下床穿鞋,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耳朵。
白白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一探,尾巴高高翘起,随即轻巧地跳下软垫。
一人一虎洗漱完毕,推门走出院子。
雨后的空气湿润清凉,带着青草、泥土与灵药混合的气息。院墙外有一条小溪,溪水沿着红色砂岩间的石缝流过,发出细细的声响。
白白跑到溪边看了一会儿水里的小鱼,又很快追上越昭。
等她们走到饭厅时,谢止戈已经坐在桌边了。
赤兔伏在院外的廊下,面前放着一盆切好的灵果,正慢悠悠地吃着。
“师姐,早。”
“早。” 谢止戈抬头看了她一眼,“睡得怎么样?”
“很好。”
越昭坐下来,认真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床特别软。”
谢止戈点头:“师公特意让人换的。”
越昭眨了眨眼,“他怎么知道我喜欢软床?”
“他问师父了。”
“哦。”
谢止戈端起茶杯,“还问了你平日吃什么,喜欢什么口味,练功之后需不需要多备热水,白白睡觉要不要垫子。”
越昭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白白,白白也抬头看她。
昨夜那张厚厚的软垫,确实是早就铺好的。
越昭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不多时,闻既白从外面走进来。他今日仍穿着一身素净的浅灰色衣袍,袖口收得整齐,手里拿着一枚玉简。
见越昭和白白都已经到了,他微微点头,“昨夜休息得可好?”
“很好,谢谢师公。”
“那就好。”
闻既白坐下,吩咐侍者上早饭。
桌上很快摆满了吃食。
有温热的灵米粥、蒸得松软的小包子、几样清爽的小菜,还有一碟切成细条的灵兽肉,专门放在白白面前。
白白低头闻了闻,满意地叫了一声。
越昭夹起一个包子,咬开时,里面竟是鲜嫩的菌菇馅,汤汁带着淡淡的清香。她吃了两个,才注意到闻既白一直没怎么动筷子。
师公似乎在看她吃得习不习惯。
越昭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主动说:“师公,这个很好吃。”
闻既白点了点头,“喜欢便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粥呢?”
“也好吃。”
“那明日还做。”
谢止戈坐在旁边,神情十分平静,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直到早饭快吃完,闻既白才将一直放在手边的玉简收起,从袖中取出两块腰牌。
一块是温润的青玉,边缘刻着细细的云纹;另一块稍小些,系着柔软的青色绳结。
他先把大的递给越昭,“给你的。”
越昭接过来,发现腰牌正面刻着丹霞谷三个字,背面则有一道极细的灵纹,灵力流转时,隐约浮现出一枚丹炉的图案。
“这是……”
“丹霞谷的通行腰牌。” 闻既白道,“昨日已经办好了。”
越昭有些意外。
她昨天才刚到丹霞谷。
闻既白又将小一些的那块放到白白面前,“这是白白的。她若独自去谷中灵兽活动的地方,带着这个便有人认得。”
白白低头嗅了嗅腰牌,又抬起爪子轻轻碰了一下。
越昭拿着自己的腰牌,迟疑地问:“师公,这个能去哪些地方呀?”
“谷中大部分日常区域都能去。药田、藏书处、普通炼丹室,还有几处研究院落。若要借用设施,照规矩登记便是。”
闻既白停了一下,“权限按我的亲传弟子办理的。”
越昭手里的包子差点掉下来,“亲传弟子?”
她看看腰牌,又看看闻既白,“师公,我不是丹霞谷的弟子呀。”
“我知道。” 闻既白说得十分自然,“你是守拙的弟子。”
越昭愣了一下。
这两件事之间,似乎还差着一段解释,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谢止戈。
谢止戈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收着吧,我也有。”
“师姐也有?”
“嗯。” 谢止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腰牌,晃了晃,“师公早些年给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师父的弟子都有。二师兄、四师弟、五师妹也有。”
越昭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受了这样的照顾。
闻既白看着她,语气仍旧平静,“你们来丹霞谷,若还要处处求人带路,太麻烦。”
“可这权限会不会太高了?”
“有些地方,亲传弟子也不能随意进去。”
闻既白认真解释:“该登记的登记,该申请的申请。腰牌只是免去一些不必要的手续,并不是让你不守规矩。”
越昭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青玉。
片刻后,她将腰牌收好,“谢谢师公。我会好好用的。”
闻既白点头,“嗯。”
随后,他看了一眼白白,“她的腰牌可以系在颈饰上。若嫌碍事,也可以收起来,出门时再带。”
白白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把脑袋凑了过去。
越昭笑着替她系好。
青色绳结落在白虎雪白的毛发间,倒也十分好看。白白低头看了半天,没看见,便试图绕着自己的脖子转圈。
越昭赶紧扶住她。
谢止戈在一旁看得直笑。
早饭过后,闻既白带着越昭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谢止戈今日没有别的安排,便也留了下来。白白趴在石桌边,正专心研究一只落在花叶上的小虫。
闻既白取出一枚记载考核章程的玉简,放在桌上,“你想考一级炼丹师,先把规矩弄明白。”
越昭立刻拿出了自己的小册子。
闻既白看了她一眼,“记下来也好。”
他没有急着从一级考核讲起,而是先将丹霞谷的整个炼丹师考核制度简单介绍了一遍。
“神州大陆的正式炼丹师品级考核,都在丹霞谷举行。考核每月有一个常规考期,按报名人数安排。若某一品级当期无人报名,便不单独开考。”
“一级报名的人多吗?” 越昭问。
“通常不少。三品以下,考的人都多些。”
“八品呢?”
闻既白想了想,“上一次八品考核,已经是十几年前了。”
越昭的笔尖停住。
十几年前。
她今年才十六岁。
也就是说,从她记事起,神州大陆可能就没有出现过新的八品炼丹师。
闻既白继续道:“一至三品,考理论、药材处理和实际炼制三项。每项分别评定,须全部达到标准。”
“实际炼制?”
“从公开的标准丹方库里,随机抽取三种丹方。考生分别炼制,三种都要成丹,且达到所考品级。”
越昭认真记下,“杂质也要测吧?”
“要。” 闻既白点头,“主要杂质占比须低于十分之一,药性成分也要符合对应丹方的要求。”
他看向越昭,“记住,不是三炉取平均。任何一种不合格,都不能算通过。”
越昭点头。
这一点她很认同,若是三种丹药中有一种始终炼不好,便不能说自己已经稳定掌握了相应品级的炼丹技艺。
“那四品以后呢?”
“四至六品,不再考基础理论,只考药材处理与实际炼制。三种丹方由考生提前报备,丹霞谷审核品级后准备药材。”
“可以选自己擅长的?”
“可以。”
闻既白道:“炼丹师各有所长。有人擅长疗伤丹,有人擅长养神丹。到了这个阶段,考的是你对自己所学的掌握程度,不是要你把天下丹方都背下来。”
越昭觉得很有道理,“七品以上呢?”
“只考实际炼制。丹方不必提前报备,药材自备,仍须炼制三种相应品级的丹药。”
闻既白略一停顿,“不过洞室、火脉和防护须提前安排。”
越昭想起昨夜见过的那些山间地火,忍不住问:“是因为高阶丹药炼制时,火脉变化会更大吗?”
“有这个缘故。”
闻既白道:“也因为灵药本身的药性、丹炉的承受能力、炼制过程中可能出现的灵力冲击,都需要考虑。七品以上,不能临时找间洞室就开炉。”
越昭点点头,继续记录。
闻既白又说了不同品级的丹炉规定。
三品以下由丹霞谷提供标准丹炉,也允许考生申请使用自备丹炉,但须提前检查,确认没有超出考核品级允许范围的辅助功能。
四至六品一般使用自己的丹炉,工作人员会做基础检查。
到了七品以上,则不再进行常规的丹炉性能审查,但仍须确认丹炉与洞室防护、火脉接口相容。
越昭听到这里,忍不住问:“师公,那我昨天收到的三尊丹炉,能拿去考试吗?”
闻既白看着她,“可以先送去检查。”
“要是不能用呢?”
“就用考场的。”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越昭笑了起来,“我还以为师公会觉得,自己的丹炉一定最好。”
“是好丹炉。” 闻既白认真纠正,“但好丹炉不等于合规的考核丹炉。”
谢止戈在一旁笑出了声,越昭也笑了。
她低头在小册子上补了一句:考核时先用标准丹炉也无妨。
闻既白瞥见了,便说:“丹炉是拿来帮你炼丹的,不是替你炼丹的。你若能用寻常丹炉炼好一品丹药,换了好丹炉,自然更容易体会它的长处。”
越昭点头,“我明白。”
说到最后,闻既白告诉她,一级至三级的考核免费,四级以上则按所需药材、场地与检验成本收费。
“丹方库是公开的吗?” 越昭问。
“考核所用的标准丹方目录公开。”
“能提前看?”
“能。只是到考试那天,才知道抽中哪三种。”
越昭想了想,“那我是不是应该先把目录看一遍?”
闻既白看了她一眼,“今日会带你去。”
“现在吗?”
“先去千炉洞报名。” 他收起玉简,“最近的考期在五日后。报了名,再去万方塔查丹方,也来得及。”
越昭立刻合上小册子,站起身。
白白听见椅子移动的声音,也抬起脑袋,“嗷!”
“走吧。” 越昭弯腰摸了摸她,“我们去看看考场。”
从闻既白的丹院到千炉洞,要穿过大半座主谷。
他们没有乘坐飞行法器,闻既白说,今日正好让越昭认认路。
谢止戈牵着赤兔同行,白白则一路跑在最前面,偶尔停下来等他们。
丹霞谷的早晨比昨夜热闹许多。
石阶两旁开着各色药花,沿山坡铺开的药田间,有修士正弯腰查看叶片上的露水。几位年轻弟子推着装满灵药的木车经过,车轮压过青石,发出轻轻的咕噜声。
越昭看见有人把刚采下来的灵草放进一只浅口玉盆,玉盆底部亮着细密的灵纹,“那是在做什么?”
“保鲜。” 闻既白道,“有些灵药离土后,药性变化很快。采下之后要尽快处理。”
再往前走,山壁上出现了几道细长的水渠。清水从高处引下,穿过一层层药田,最终汇入谷底的溪流。
越昭发现水渠旁还设有小小的阵盘,似乎能调节水量。
她一路看,一路问。
闻既白并不嫌烦。
有些问题,他当场回答;有些涉及具体药材的生长习性,便告诉她可以去哪个院落查阅记录。
走到主谷东侧时,路面渐渐变得宽阔,一座高大的赤色山壁出现在眼前。
山壁下方有一道石门,门额上刻着三个苍劲的大字:千炉洞。
石门两侧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两盏长明灯,以及一块刻满洞区通行规则的石碑。
门前站着几位修士,正在核对手中的玉牌。
越昭抬头看了看,“这里就是千炉洞?”
“是。”
闻既白带她走近。
越昭原以为千炉洞的入口会很热,毕竟这里靠近地脉,使用地火炼丹。可真正走到石门前,她却只感觉到一股清凉的风从洞内缓缓吹出。
“咦?” 她停下脚步。
闻既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洞内有通风与调温阵法。若连入口都热得站不住人,便不适合让这么多人在里面炼丹了。”
越昭恍然。
石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宽阔通道。
两侧岩壁经过修整,却没有完全磨平,仍能看出天然岩层弯曲的纹路。每隔一段距离,便嵌着一枚照明灵石,光线柔和,并不刺眼。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矿石气息。
越昭跟着闻既白往里走。
起初,通道并不算特别宽敞,可走过一处转弯后,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越昭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她面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地下穹顶。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尽头,数不清的钟乳石从上方垂落,在照明灵石的光芒下泛着温润的色泽。赤色岩层与浅灰色石壁交错,仿佛山体内部也藏着一片凝固的晚霞。
宽阔的石道从脚下向四面八方延伸。
沿着洞壁,一层又一层的洞室入口整齐排列,有的开在较低的位置,有的则位于高处的平台上,由石阶与栈道相连。
每一处洞室门前,都悬着编号牌。
有些编号牌泛着柔和的青光,有些则黯淡无光。
远处偶尔有修士推着药材车经过,车轮的声音在石道上响起,却并未在穹顶下形成明显的回声。
越昭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这么多……”
她原以为千炉洞只是一些相邻的炼丹室,没想到眼前竟像是一座建在山体里的小城。
“这里到底有多少间洞室呀?”
“现今登记在册、能够正常使用的,有数万间。” 闻既白道,“还有一些旧洞室已经停用。”
越昭缓缓转过头,“数万间?”
“嗯。”
她重新望向那一层层的洞室入口。
千炉洞。
千炉并举,百丹同炼。
原来这八个字,并不是夸张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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