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这个名字,宛如一道拥有特殊频率的电流,野蛮地穿透了周遭的嘈杂,精准无比地击中了谢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什么?!
姐……亲笔写信慰问我来了?
还是加急的!
谢策猛地抬起头,写满不耐的神情骤然一变,双眼迅速锁定那个跌跌撞撞冲到近前的传令兵。
待那传令兵勉强在碎石堆上站定,喘着粗气,双手颤抖着捧上一封军报时,谢策才借着昏暗的天光,看清了对方的脸。
这是一张轮廓刚开始显现出刚硬线条的面孔,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脸色因为剧烈奔跑涨得通红,嘴唇有些发白,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顺着脏污的脸颊往下淌。
片刻后,谢策才认出来人。
这小伙子他有点印象,好像是吴帅亲兵队里一个还算机灵的新兵,姓陈?还是程?
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大家都叫他小陈。
小陈平时主要负责帅帐外围的站岗护卫,腰杆挺得笔直,偶尔跑跑腿传个不那么紧急的口信,印象里是个挺守规矩、做事一板一眼的小子。
他怎么忽然干起前线传令这种高风险、高强度、而且对路线熟悉度、应变能力和心理素质要求不低的活儿了?
营里的人手已经紧缺到这地步了?连站岗的“门面”都拉出来当加急使?
谢策心中纳闷,伸手接过那封火漆封口的军报,随口问道:“小陈是吧?你咋跑前线来了?队里专门递送战报的老王呢?那家伙可是营里有名的‘铁脚板’、‘活地图’,跑前线这条路跑了几十遍,今天偷懒了?”
谢策问得随意,纯粹是出于对生面孔突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以及对小陈工作专业性的强烈质疑。
毕竟,战报传递,尤其是这种加急军令,是前线与后方之间最脆弱的生命线,关系到成千上万将士的生死和整个战局的判断,容不得半点马虎业余。
一个平日里只负责站岗的亲兵,熟悉从大营到前线的路径吗?知道如何规避金军游骑经常出没的高风险区域吗?
有应对突发遭遇战的急智和身手吗?万一路上被金军游骑截了,军令落入敌手怎么办?
小陈显然没料到谢策会先问这个。他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参军,您说啥呢?今天早上……营里没有见到传令兵呀?至少……我没听说,也没看见。”
“没有?!”谢策的声调下意识拔高了一点,眉头皱得更紧,“怎么可能?!我们昨天在左翼山坳打的那个反击,虽然规模不算大,但好歹是个胜仗,斩首三十七级,夺回了一处能俯瞰侧翼通道的高地!”
“战报是我亲自盯着书记官写的,等确认斩获数字和战况描述无误才用印发出去的!按照惯例,最迟今天天亮前,就该有专门的传令兵送到相关将领和后方参议们手中,让他们知道前线具体情况,好做后续判断!怎么会没有?!”
信息就是生命线。胜仗的消息能鼓舞摇摇欲坠的士气,败仗的消息能警醒大家及时调整策略。
没有消息才是最让人心里发毛的。
小陈被谢策问得有些慌神,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努力回想了一下帅帐外的情景,还是摇了摇头:“参军,真的没有。我早上天不亮就在中军帐外轮值,但凡有从前线回来的传令兵,不可能逃过我的眼睛。而且要是真有捷报传到,营里就算不敲锣打鼓,也该有点动静,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谢策低低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老王,还是在骂这诡异的局势。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决定先把这事儿按下,又问:“那你们今天早上晨议……都说了点啥?营里气氛咋样?云参议有没有什么新指示?或者……特别的安排?”
小陈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眼神飘向别处,似乎在斟酌该说什么,又不该说什么。
挣扎了片刻,他才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具体的军机大事……我也说不太清,我就站在帐外头,隔着厚毡帘,听不真切!但是……好像……今天晨议上用的军报,是云参议……编的……”
小陈说完,立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策的神色。
谢策:“……?”
……编的?
我的姐,这是过家家吗?!
你在决定数万人生死的军议上,伪造前线简报?!
这罪名够砍十次脑袋了,而且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但是……
等等,云岫在晨议上……自己编了一份前线简报?
云岫是什么人?出了名的谨慎细致,责任心比山还重,做任何事都力求稳妥,从不越雷池半步。
别说伪造军报,就算是战报上的一个数字,她都要反复核对三遍,确保万无一失。
可小陈却说,云岫自己编了一份前线简报?
这不可能!
除非……
一个极其不祥的念头倏然窜上谢策的脊背,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云岫冒险这么做,只能说明真正的、应该准时送达大营的前线战报,出了问题!
或者是,营里出了天大的问题!
谢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紧紧盯着小陈:“云参议为什么要这样?帐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说清楚!”
小陈被他骤然改变的气场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参、参军,我真不知道啊!云参议没跟我细说,就让我赶紧送信,还叮嘱我……路上小心,送到后提醒您……务必小心行事,三思而后行。”
“帐里气氛,有点……怪,”小陈努力搜刮着贫瘠的词汇,试图描述那模糊的感知,“好像有人吵了几句,但很快又压下去了。秦先生……秦先生说了不少话。我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是他的声音……有点……怎么说呢,更……更坚持?还是更急?”
本该送达的捷报失踪,云岫被迫伪造简报,秦松在场且“说了不少话”,小陈这个非专业传令兵被临时启用……谢策在脑海中迅速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营里出事了!
很可能是内奸作祟,且已经渗透或影响了信息传递系统!矛头极有可能直指他,或者云岫,或者他们两人!
云岫这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向他发出警报!
谢策心头警铃疯狂大作,但近两年战场生活磨砺出的本能,让谢策面上迅速收敛了所有的惊疑,只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小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辛苦你跑这一趟,路上没遇到麻烦吧?”
小陈见他语气缓和,稍稍松了口气,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抄的是平时巡哨队走的小路,很偏僻,路上只碰到一队咱们自己人往回运伤兵的,还帮他们推了把车。别的……真没遇上啥。”
“嗯,”谢策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复命吧。路上依旧小心,别走原路,绕一下。见到云参议……告诉她,信我收到了,让她……自己也万事小心。”
小陈如蒙大赦,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大声应道:“是!参军!”
随后转身,迈开轻快了不少的步子,快步离去。
谢策站在原地,先若无其事地环视了一圈,目光从每一个匆匆而过的士卒脸上扫过,又望了望远处金军阵地方向隐约飘起的烟尘,确认没有异常的窥视或靠近。
他这才走到一处相对避风的断墙后,背对着外面,小心翼翼地撕开了军报边缘那鲜红刺目的火漆封印。
“啪”,一声轻微的脆响。
谢策抽出里面折叠整齐的信纸,缓缓展开。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那熟悉的笔迹。
确实是云岫亲笔无疑,他绝不会认错。
但仔细看,这封信上的字,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
云岫写字向来工整,力透纸背却含蓄内敛,如同她本人,外柔内刚,一切尽在掌控。
可这封信上的字,笔画间却透着一股破纸而出的“力”与“意”,某些起笔、转折、收锋处格外“肆意”或“凝滞”,好像书写者的本人在极力控制着某种翻腾欲出的剧烈情绪,以至于那惯常平稳的笔锋,都带上了情绪的棱角。
军令的正文内容言简意赅:“着谢策接令后,即刻点齐本部并抽调附近营区可用精锐,火速驰援北侧三号隘口。该隘口疑似遭敌渗透,出现防线漏洞,命其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控制,堵住缺口,稳定战线,为后续大军调整部署争取时间。此令,云岫。”
格式标准,挑不出任何明面上的错处。
但……三号隘口?
谢策心里“咯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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