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炘见大小姐来了,一改方才的傲慢,立刻换上笑脸迎了上去:“大小姐怎么亲自来了?那厨娘来了,单子我也看了,写的尽是些花里胡哨的名头……”
沈云韶没理会周炘,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角落里那道单薄身影上。
“秦芜,怎么是你啊。”她冷笑道。
大灶房里静了一瞬。周炘也愣住了,这市井厨娘竟跟自家大小姐相识?
秦芜心里微叹,简直是冤家路窄啊。
她从容福了一礼:“沈小姐安好。裴老夫人举荐我来试菜,我便来了。”
沈云韶眉头紧蹙。
她原以为祖母请的是哪位隐世名厨,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个老冤家!
沈云韶眼底满是嫌弃:“祖母真是糊涂了,我的赏花宴要口味清雅精致,你那些市井里重油重盐、腥膻俗气的手艺,怎么上得了台面!”
她转头看向管事嬷嬷,“把她的菜单拿来我瞧瞧。”
嬷嬷赶紧将那张单子递上。沈云韶目光扫过,看到“以花入馔”四个字时,微微一怔,再往下看,“牡丹明虾片”、“桃花鳜鱼丝”、“茉莉花氽鸡豆花”……
名字倒是风雅。
可她偏不信秦芜能做出这等清雅之物。
她纤指一点,落在其中最费功夫的一道菜上:“这道桃花鳜鱼丝,听着倒雅致。既然你敢写,现在便做一碗出来。若是做出来还是那股子油腻味,你趁早走人,别砸了我的宴席。”
说完,竟也不走,让人在院子没油烟吹过的上风口支了张桌椅,坐下一面品茗,一面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她有些好奇,秦芜是故弄玄虚,还是真有本事。
而周炘在一旁暗自冷笑。斤把重的小鳜鱼,肉薄且散,最是难切。要将其剔骨去皮,片成薄片再切成连绵不断的细丝,没个十来年的精妙刀工,一刀下去就成了一摊碎泥。他倒要看看,这小妇人怎么收场。
秦芜倒安下心来,总比直接被赶走强。
她走到灶房的水缸前,捞起小鳜鱼。刮鳞去腮,洗净放在案板上。刀锋贴着脊骨平平削下,利落地取下两扇净鱼肉。
紧接着,她刀刃一斜,将鱼肉皮朝下,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再快刀切成细如棉线的鱼丝。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几息之间,一整块鱼肉化作千丝万缕,竟没断一根。
灶房里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几个帮厨,此刻都渐渐收了声,看直了眼。
春笋干涩,她另取一只粗碗,舀了两勺温米汤兑进去,把笋干按进汤里泡着。
周炘看见了,嘴角动了动。陈笋干的涩味,用米汤泡发最能去得干净,这小娘子倒还有些门道。
不过,真功夫还要看后面。
紧接着,秦芜将鱼丝放入清水中漂净血水,捞出控干。磕入半个蛋清,加少许盐和水淀粉,用手指轻轻抓拌上浆。
小灶上坐锅倒油。她将手掌悬在油面上方探了探,三四成热,鱼丝下锅。筷子伸进去轻轻一拨,粉嫩的鱼丝在油里散开,颜色由透明转白,立刻漏勺捞出。前后不过数息,多一秒则老,少一秒则生。
锅留底油,姜丝爆香,泡好的笋干丝捞出挤干下锅快炒。
加盐、少许糖、胡椒粉调味,再下滑好的鱼丝。手腕一抖颠锅翻匀,勾薄芡,淋几滴香油出锅,盛入白瓷盘中。
最后,她取过一小块熟火腿,剁成红茸,用筷子尖轻轻点缀在卷曲的白嫩鱼丝间。
随后,又从随身带的小瓷罐里拈出几瓣事先用蜜腌过的桃花,清水漂过,散在盘边。
白肉红蕊,热气氤氲间,宛如一朵朵在盘中盛开的桃花。
“沈小姐,请试菜。”
丫鬟将瓷盘端到沈云韶面前,扑鼻而来的是鱼肉的清鲜混着淡淡的火腿香。
沈云韶本是存了挑刺的心,可看着这般雅致的卖相,竟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忍着心底讶异,用银筷夹起一箸鱼丝,送入口中。
鱼丝一入口,沈云韶便愣住了。
没有半点土腥味,鱼肉嫩滑得几乎不需要咀嚼,鲜美的汁水在齿颊间散开,清雅绝尘,丝毫不显油腻。比起府里厨子常做的那道浓油赤酱的红烧鳜鱼,这味道不知清爽了多少倍。
灶房里静悄悄的。
周炘盯着那盘鱼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等刀工和火候,别说外头的野馆子,就是他那些苦练了十年的师兄弟,也未必拿捏得这般精妙。
“沈小姐,味道可还过得去?”秦芜拿布巾擦净了手,走到她跟前问。
沈云韶看着秦芜那张不咸不淡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人气质全变了,神色淡然谦逊,无半点从前的傲慢。
不过更让她吃惊的是,当年那个在侯府只会捻酸吃醋的假千金,何时有了这等惊才绝艳的手艺?
她想挑刺,可这味道却让她无刺可挑。她想发火,可这手艺确实能保她赏花宴大放异彩。
半晌,沈云韶别扭地转过脸去,将银筷往托盘里一搁:“……勉强能入口吧。”
说完,她瞥一眼秦芜,又问:“你竟然会这一手,哪里学的?”
秦芜旧技重施,做一幅痛改前非的苦涩模样,长吁短叹:“唉,从前总以为抓住夫婿的胃就能抓住他的心,天天在小厨房里琢磨菜式,手艺没少练,人还是没留住。”
她顿了顿,轻轻一笑,“如今才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人家心里没你,你便是把龙肝凤髓端到跟前,也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厨娘。”
沈云韶听她提及前事,脑海中副线出萧景衡清俊却冷漠的脸。她从前满心欢喜待嫁,却因为秦芜横插一脚,惨遭退婚,沦为笑柄。
这几年她心里一直憋着这口恶气。可如今再见这昔日情敌,见她落得个被休弃的下场,心头那股恨意竟无处发泄了。
她怔怔地问:“他对你不好?”
“他那个人,脑子里除了仕途、家族、清名,大抵谁也不曾放在心上。”
她说的倒是真心话。在她这个活了两辈子的现代灵魂看来,萧景衡这种人无趣至极。他一辈子按部就班,克己复礼,连娶妻休妻都算着利弊得失。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跟守块牌位没分别。
沈云韶垂下眼睫,眸光暗了暗,低声喃喃:“是了,他一直如此……不把儿女长情放心上。”
“那你也算因祸得福。”
沈云韶愕然看向她,一时愣住。
秦芜点到为止,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面,跟沈云韶开启情感专线疗愈话题,便转而道:“小姐若觉得这鱼丝还过得去,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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