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端着碗退了出来,满脸愁容。
抬头瞧见孙嬷嬷领着秦芜走近,长青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连忙压低声音道:“嬷嬷,秦小娘子,你们可算来了。大公子昨夜又疼了一宿,今早连口水都没进。”
秦芜没多言,只微微颔首,提着食盒跨过了门槛。
屋子里药香苦涩,裴铮靠坐在临床的软榻上。因为常年缠绵病榻,他脸色如冷玉般苍白,眉眼间的轮廓与裴聿有几分相似,却多了一层深重的郁气与厌倦。
听见脚步声,裴铮冷冷抬眼:“我说了不吃,滚出……”
那个“去”字在看清来人时,卡在了喉咙里。
裴铮神色僵一僵,下意识扯了扯盖在腿上的薄毯,遮掩局促。
那日寿宴发病,他最狼狈难堪、最没有尊严的模样,全被眼前这女人看了去。
如今再见,他只觉得浑身的皮肤都发紧,像被人扒开了伤口晾在日头底下。
浑身刺竖了起来,语气愈发冷硬:“孙嬷嬷,我今日不见客,劳烦你请秦小娘子回去吧。”
秦芜心底微叹,她知道久病之人最是心高气傲,最忌旁人拿异样眼光看待,故而也不去问他身体如何,只当他没病。
她将三层食盒往旁侧案上一放,目光扫过墙角的红泥小炉,淡声道:
“我带了素馅馄饨,汤是黄豆芽配香菇蒂吊的,清润不腻。孙嬷嬷说这小灶可用,我煮一碗,吃不吃全凭公子心意,绝不强人所难。”
她说着便挽了挽袖口,也不等裴铮应允,径自揭了炉盖拨旺炭火,坐上细陶小锅,倒了小半罐素高汤进去。
裴铮本待再冷言撵人,见她这般旁若无人地忙活起来,反倒噎了一下。
若自己再一味闹脾气,倒招这小娘子笑话。
他心里那点紧绷的难堪,泄了半分。终究没再开口赶人,只冷着脸别过眼,摆出一副“你要煮便煮,我横竖不吃”的架势。
锅里的汤慢慢沸了,细白的汽泡沿着锅边细密地冒上来。
秦芜掀开食盒中层,取了十个生馄饨,顺着锅边轻轻滑进去。
瓷勺背沿着锅沿徐徐一推,馄饨在清汤里打了个旋,个个莹白饱满,皮儿薄得能隐约透出里头淡米色的馅。
她火候掐得准,待馄饨全数浮起,拿漏勺捞进细瓷白碗里,浇上两勺清亮的高汤,只撒了一小撮盐提味,连葱花都没搁。知道他脾胃弱,辛香发散之物一概不用。
碗边另搁了两小碟佐菜,一碟胭脂萝卜切得薄如蝉翼,粉润透亮。一碟香油拌荠菜,翠白相间。分量都极少,只作开胃用,不占肚子。
“素馅用的头茬春笋、椴木香菇,压了南豆腐泥,加了点焙香的松子仁提香。”她把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便退开两步,转身去收拾案上的食盒,半点没有盯着人吃的意思。
“公子尝尝看,合不合口味都无妨。横竖老太太那边还要用,剩下的也糟蹋不了。”
话说得周全,给足了台阶,裴铮沉默片刻,眼角余光扫过那碗馄饨。
汤清得能看见碗底,热气裹着鲜香气慢悠悠飘过来,混着松仁的脂香与荠菜的清鲜,竟把满室苦涩的药味压下去几分。
他胃里本是空落落的泛着恶心,被这香气一勾,竟莫名动了动。
僵持了半晌,他终是缓缓伸出手,拿起了汤匙。
舀起一个吹凉了送入口中,薄皮一抿就破,豆腐的软滑、笋丁的脆嫩、香菇的醇厚在舌尖依次散开,松子焙过的脂香藏在底味里,不重,却恰好补上了素馅的单薄。汤头鲜得绵长,落进胃里温温的,半点不胀闷。
裴铮本只想尝一口应个景,谁知一勺接一勺,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满满一碗馄饨连汤带菜,竟不知不觉见了底。
孙嬷嬷在廊下悄悄觑着,见碗空了,登时喜上眉梢。
这可是换了新药以来,公子头一回正经吃完一碗东西。
秦芜听见汤匙搁在碗沿的轻响,才转过身来。目光扫过空碗,心里很是得意。
食客吃得碗底见光,可是对厨师手艺最实在的肯定。
还从来没有她搞不定的挑剔胃口。
可她面上不显,神色如常地问了句:“口味可还妥当?咸淡软硬,有不合意的地方,我回头再调。”
裴铮握着空汤匙的手微顿,抬眸看她。
他心里仍是别扭,却不是针对秦小娘子。
他别扭的是自己这副病弱不堪的模样,平白被外人撞了个正着。他从前也是洒脱纵马、往来山水的人,如今却因为这双腿、这怪病,困在方寸庭院里,连吃碗饭都要旁人费心哄着。
他擦了擦嘴,“很好吃,比府里厨子做的清爽。”
“合口味就好。”
她收了碗又道:“我还要去伺候老太太那边的素宴,大公子,我先走一步。”
秦芜提上食盒,刚转过身,还未迈出门槛,眼前的光线便忽地一暗。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停在了门口,恰好将她的去路堵了个严实。
来人穿了身竹叶青的杭绸直裰,愈发显得肩宽腿长、气质冷肃。正是提前下值的裴聿。
“大人来了。”秦芜笑着打招呼。
裴聿点点头,侧过身让开半步,示意身后的长青递上封好的银封:“多谢你跑一趟,这边不用你管了。大哥需要静养,老太太那边我让人送过去就行,你先回吧。”
秦芜本来也惦记着西市摊子上的生意,见不用自己再跑一趟,当即将食盒递给一旁的长青,又接过银两,展颜一笑:“既如此,那民女先告辞了。”
她福了半礼,抬步离开。
裴聿看着她背影消失,这才迈步进屋。
药味还没散,却混着点素鲜的气,比往日里苦沉沉的氛围松快些。裴铮还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本书,眼神却没落在书页上,不知在想什么。
“哥。”裴聿走过去,声音放轻了些,“今日胃口好些了?”
裴铮掀了掀眼皮,没好气似的:“你不都站在外头看见了。”
方才廊下有人影立了半晌,他虽看不清脸,却猜得到是自家弟弟。
裴聿也不辩解,只道:“素馅清爽,你若爱吃,我让厨房照着方子做。”
“也行。”裴铮合了书,语气淡下来,“不是我请的秦娘子。”
“我知道。”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没再往下说。裴铮心里清楚弟弟的顾虑,裴聿也懂兄长那点不肯示弱的骄傲。
裴聿又问了两句今日的汤药,见裴铮露了倦意,便起身告辞:“我去前头看看祖母那边,你歇着。长青在外头,有事喊他。”
裴铮“嗯”了一声,重新靠回软垫上,闭上了眼。
其实他已在廊下站了有一会儿了。
他并不知道今日秦芜会来,方才在院外碰见长青,随口问了一句,才知道原委。再稍稍一想,就明白了自家祖母要干什么。
他心里没由来一阵烦闷。
祖母真糊涂,秦芜刚出虎穴,凭着一双手挣出点活路,又要推向另一重深宅大院吗?
他自然不是瞧不起大哥,兄长昔年也是策马扬鞭的人物。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该随便拉个女子来填“伺候人”的空缺。
秦芜不是买来的妾侍,不是聘来的侍妇,她是有手艺、有主意、能自己撑着一家子过日子的人,困在这青松苑里,跟折了翅膀的鸟有什么分别。
于大哥不公,于秦芜,更不公。
裴聿收了思绪,接过长青递来的食盒,抬步往佛堂的方向走。
前头笑语声隐隐传过来,想来是老姊妹们聊得投机。他掂了掂手里的食盒,脚步顿了顿,还是径直往前厅去了。
堂内,裴老夫人正陪着两位老姐妹吃茶。其中一位穿着宝蓝底福字纹对襟褂子的,正是沈家的老太君。
见裴聿提着食盒进来,裴老夫人眼睛一亮,笑道:“可是秦家丫头把素馄饨送来了?”
“是。”裴聿将食盒递给孙嬷嬷,神色如常道,“方才正巧碰见,那娘子说还要回去看顾摊子,孙儿便顺手替祖母提过来了。”
说罢又向两位老夫人行了礼,借口还有公文要处置,没多坐,告退便出去了。
孙嬷嬷接过食盒后,立刻吩咐小丫鬟去隔壁茶水炉子上把馄饨下锅煮了。
再端上来时,那股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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