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跨进门来,手里还提着个素布食盒。
他先冲裴铮递了个安抚的眼神,才转身对裴老夫人说:
“祖母,秦小娘子差她大哥送了东西来,答谢您牵线沈家的事。我想着大哥或许能尝两口,就顺路提过来了。”
裴老夫人本就下不来台,见孙子递了台阶,顺嘴叹道:“这孩子倒是礼数周全。”
裴聿顺势扶上祖母的胳膊,“外头风凉,我先送您回屋歇着。”
廊下走了一段,裴老夫人憋不住,又叹:“你瞧瞧你哥,我一片好心,倒成了驴肝肺!他那身子,身边没人怎么行?”
“祖母,我知道您是心疼他,可您方才的话,大哥听着,只当是您觉得他这辈子,就只配找个凑活伺候他的人了。”
裴老夫人一怔。
“大哥心高气傲了二十多年,从前也是能骑善射、要考功名的人。如今困在这院子里,本就熬得难受。您拿这话去劝他,他自然更难受。”
见老夫人神色讪讪的,有些难过又有些委屈,裴聿继续道:“再者,秦娘子才被前夫家所伤,你这样岂不更怠慢人家。强扭到一处,既委屈了人家姑娘,也轻贱了大哥。”
裴老夫人半晌没说话,末了才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不管了。你们兄弟俩心里有数就行。”
裴聿送祖母回院,折返青松苑时,裴铮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又恢复了冷淡疏离的模样。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桌案前,打开食盒。
一股清甜微甘,夹杂着淡淡柑橘香气的热气在屋子里散开。
那是一盅冰糖陈皮炖雪梨。
梨肉被文火慢炖得晶莹剔透,入口即化的模样。汤汁清亮,陈皮的甘苦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冰糖的甜腻。
旁边还配着一小碟枣泥核桃软糕,切得方方正正,透着枣泥天然的深红色泽。
“哥,吃点吧,秦娘子特地做的。”
裴铮仍闭着眼,淡淡道:“她答谢祖母,你端来我这院子做什么。”
裴聿端着雪梨汤,走到榻边坐下,将瓷盅递了过去,“这两样,是她特意给你做的。”
裴铮一愣,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盅清透的雪梨汤上。兴许是陈皮的醇香,他胸口堆积的郁气竟消下去几分。
“秦娘子心细。白日里她来煮馄饨时,你压着嗓子咳嗽了两声,她定是听见了。陈皮理气,雪梨润肺,这枣泥软糕最是健脾养胃。她收了摊,便炖了这盅甜汤。哥,这是人家的心意,你就笑纳吧。”
裴铮沉默许久,终是伸出手,接过了瓷盅。
一勺温热的甜汤入口,雪梨的清润顺着干涩的喉管滑下,将那一股子憋闷在胸腔里的浊气与药苦味,冲刷得干干净净。
软糕入口绵密,枣泥的香甜在舌尖化开,不费半点嚼劲,却让人觉得胃里心里都跟着暖和了起来。
裴聿自己也捏了一块软糕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后,才缓声开口。
“哥,你跟这小秦娘子还有些相像。”
裴铮垂眸不语。
“人生在世,各有各的不容易。她一个被休弃的女子,顶着投毒的骂名在街边摆摊,被人倒过馄饨,砸过摊子,人家咬着牙都熬过来了。”
裴铮冷笑:“怎么,是觉得我连个女子都不如了?”
“不,我不是拿你跟她比。我只是想说,人活着,总有个熬头。你忘了吗?当年是你手把手教我开蒙写字,是你教我骑马拉弓。如果没有你在外头跑商咽下那些苦,我根本走不到今天。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撑起裴家门楣的长兄。
所以,一个跌进泥潭的弱女子,尚且没有认命。我最敬重的大哥,又怎能在这四方天地里,自己把自己活埋了?”
说罢,裴聿没再多留,端着空了的食盒转身出了屋子。
屋内,裴铮独自靠在榻上。
那盅冰糖陈皮雪梨已经见了底,舌尖还残留着淡淡的回甘。他闭上眼,一滴泪终是没忍住,顺着眼角无声地流进衣领。
......
次日,秦芜照常出摊。新出的干贝鲜蘑馄饨卖得格外好,未到申时末便见了底。
日头斜倚在飞檐翘角上,将西市的青石板路照得透亮。
赵氏一边将瓷碗摞进木盆里,一边忧心忡忡地开了口:“阿芜,沈家那个大小姐,年前还来摊前找过事,你这接了席面的差事,岂不是送上门去让她拿捏?”
昨日下晌,秦芜刚回到西市摊位不久,李嬷嬷紧跟着寻了过来,说沈家老太君请她去做特色席面,酬劳五两银。秦芜当场便应下。
她知道是沈云韶的祖母。沈家在京城高门里也是数得着的,沈老太君办春宴,必定是女眷云集。
若做得好,说不定能拓展客源。至于沈云韶,她很清楚沈大小姐顾体面、重大局,为了宴席,也不会刻意刁难她。
秦芜安抚道:“娘,这是沈老太君当面开的口,裴老夫人牵的线,又是重要的宴席,沈家小姐再不痛快,也不会怎么样的。况且,这可是五两银子啊,有钱都不赚,岂不是要遭天打雷劈?”
赵氏听得一愣,不觉笑了:“谁也没你能盘算,就是这张嘴,也没人说得过。”
收拾妥当,秦芜拎起早备好的小木盒,转道去了丰裕南货行。
上回送的是茶熏肉脯,因在重孝期,去腥解腻全靠粗茶,滋味虽雅却略显清苦。如今丧期稍缓,又正逢初春,她便换了巧思。
选用最瘦的后腿肉,剔净筋膜,剁碎后不仅加了松仁,还研磨了些许开春新晒的桃花瓣与梅子粉揉进肉糜里。
慢火烘烤,出炉前,趁着肉片油亮滚烫,刷上一层春日新采的桃花蜜,再撒上熟白芝麻。
这“桃花蜜炙肉脯”不仅色泽红亮润泽,入口更是咸甜交织,肉香中透着春日独有的花果清甜。
走到丰裕南货行时,天光还未完全暗下,半条街的晚霞烧得正红。
铺子尚未打烊,伙计正在柜台前理货,一见她来,忙笑着招呼:“秦娘子安好?”
她还没应,后堂的青布帘子一掀,祁珏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细布直裰,襟口绣着两片墨竹,那双疏淡俊朗的眉眼在触及秦芜时,犹如春水破冰,不由自主地温和下来。
“秦娘子今日收摊倒早。”祁珏绕出柜台,含笑迎了上来。
秦芜将那只食盒递过去,浅笑道:“初春换了新口味,添了桃花与梅子粉,祁公子尝尝可还合意?”
“你做的自然是好的。”
祁珏接过木盒,指尖隔着盒底似能触到一抹温热。
他垂眸看着她被春风吹得微透红晕的脸颊,又看了看外头尚早的天色,温声道:“我正要往城南去查对一处库房的账目,秦娘子若要回,不如顺道同行?”
秦芜点头应下:“那便叨扰公子了。”
春日傍晚,街上烟火气最是浓郁。
日头还没完全沉下去,斜阳给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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