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清绾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只小小锦袋,倒出一枚玉佩,递给秦芜。
那是枚羊脂白玉佩,温润凝腻,雕一卷云纹、一只蟠螭,刀工古雅,通体没半个字,也无半分宫造款识。
秦芜一眼便知绝非寻常市井能见之物。
她心头一紧:“这是......”
“这是当年我在乡野时,救下的一位贵人留给我的。”秦清绾轻声道。
秦芜毕竟看过原书,知道这是当朝太子给她的。
秦清绾继续道:“当年他落难,我照料过他一段时日。他带我回了京城,这才有了我被侯府认回的后话。他许过我情意,也是真心待我,可他身份太重,身上早有家族定下的正室婚约。”
“前阵子,将军府退了婚。侯府见攀不上顾家的军功,便转头盯上了这桩旧事,正到处疏通打点,想将我送进那人的后宅里去,做个......妾。”
“他也应允了。”
秦芜心下纳罕。
书中真千金在乡野救了太子,被他带回盛京,这才一步步认祖归宗,成了满京城捧着的团宠。只是那本书写到她风头无两便收了尾,是个开放式的结局,压根没提她最后花落谁家、嫁与不嫁。
她怎么也没想到,太子想娶她做良娣。
她开门见山道:“那位贵人是不是太子?他之前为何不求娶?任侯府跟将军攀亲?”
秦清绾愕然片刻,没料到她一口道破,苦笑着点了头:“什么都瞒不过姐姐。”
“他既有心,先前为何不提?反倒任侯府把你许给顾家?”
“他是储君,婚事由不得他,更由不得我。太子妃早定了,是首辅家的嫡女,门当户对。那时他说,能给我的,只有一个良娣的位子。我没同意,才有了将军府的事。后来退婚了,爹爹又想起太子,想着做不了顾晏的正妻,做太子的良娣也成。可我不想嫁。”
“为何?”秦芜问。
“因为......”她脸红了,支吾半天,才道:“因为我喜欢他,我没法接受跟几个女人分享。我也是因为想逼自己彻底断了对他的念想,才答应跟顾晏定亲。现在看来,自己也错了,拿终身大事去赌气,简直是自欺欺人。”
秦芜挑眉,不愧是原书女主啊,一点都没被封建糟粕腌入味儿。
“那你想怎么做?”她问。
“我先拖着,能拖一日是一日。可万一拖不住,我手里得有一样不靠侯府也不靠他的东西,一条我自己的退路。你的食肆就是我看上的路。这玉,就是我的本钱。”
秦芜把玉推回去:“这是他给你的信物,我不能收,留着它,将来也是一道护身符。”
“放心,我是活当,不是卖断。等食肆赚了钱,我亲手赎回来。上回那三十两,我原说过是‘算借带息’,如今你也别还了,折进我股本里。”
她说到此,反手握紧了秦芜:“我不懂灶台上的事,侯府规矩严,我也不方便出面。银子交给你,给我一成干股。”
秦芜很是动容。
“亲兄弟明算账,生意归生意,规矩不能乱。你出本钱,只拿分红不插手经营,这叫暗股,占三成。我出手艺、出人和招牌,负责全盘操持,占七成,店里我说了算。咱们白纸黑字写清楚契约,按了手印,我才收这笔钱。”
秦清绾喃喃道:“三成太多……”
“不多。”秦芜打断她,“这是你的全部身家,三成是你应得的。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叫我亏心。”
清绾望着她,半晌,重重点头:“好,就这么定了。”
秦芜笑了,起身进屋取了纸笔,在小矮桌上铺开,一笔一画写契。
写罢一条,便同她讲一条开店的盘算。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虽说的都是未卜的将来,盘算的也是市井里的小买卖,但她们却止不住为自己能掌握的命运而心潮澎湃。
失败又如何?总好过认命。
初夏的蝉鸣在枣树上叫得正响。两个不信命的女子,便拟了契约,击掌为盟。
......
秦芜找了家老当铺,朝奉起初漫不经心,接过玉后老眼都亮了。
他翻来覆去验了半晌,估着市值总在二百四五十两往上,活当只肯出四成。一来一回,终以一百两成交,当期十月、月利二分,立了当票,写明日后加利赎回。
这笔钱与秦芜攒下的钱加起来,整整二百三十六两。
盘店钱一百二十两,一分不能少。月租三两五钱,押一付三,十四两。大灶、烟道、朽楼板,她自己盯工买料、只换该换的,二十两足够。
旧桌椅茶具能用的尽留下,只补饭馆缺的锅灶碗盏,十两。投税印契、牙佣,六两。
硬支出拢共一百七十两,余下六十六两做周转。她这么一抠,省出三十两,还落下小半年的底气。
钱到底是凑齐了,剩下的,就看王员外那道坎,过不过得去。
翌日,她备了一盒亲手做的细点,托王牙人引路登门。
花厅里,老员外捧着茶听完来意,慢悠悠道:“铺子空着也是空着,你肯照价盘、不拖不欠,这没什么不好说。”
秦芜刚要开口,他又抬手一压:“只一条,屋里桌椅灶膛随你折腾,临街那面青砖墙,半块砖都不许动。”
秦芜早有准备,也不慌,把昨晚盘算好的话一一道出:
“员外,窗不开在正街,只在侧巷那面窄墙上开一扇卖馄饨的小窗,不动正门,不碰主梁。我另押十两修缮银在您手里,退租那日原样砌回,青砖灰浆都照老样子,分毫不损。”
她顿了顿,又添一句:“再者,二楼朽了的楼板、后头废了的茶灶,本就要我掏钱重砌重换。等于我替员外把这老宅好生养一遍,您一文不花,房子反倒越住越值钱。”
这话落在实处。
王员外捻着胡须半晌没言语,帘后的王夫人却轻轻“嗯”了一声。空了快一年,一文租子没有,房子还白白朽着,如今有人出钱替他们翻修,她自然心动。
秦芜心里刚亮起一点火星,只听老员外又摆起款。
“不成,钱是小事。祖屋外墙动土,泄的是财气、坏的是风水。族里长辈问起来,街坊四邻看着,倒说我王某人守不住祖产、为俩租钱把祖宗的墙都豁了,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果然绕回来了。秦芜心底暗叹,当真是个软硬不吃的千年朽木。
“那不开窗,只开个取货的小门——”
“门更不成。”
“我情愿再加些押租……”
“加多少都不成。旁的事都好商量,唯独这墙,断不能动。秦娘子是明白人,不必再说了。”
老员外说罢端起茶,遥遥一敬,端茶送客。
秦芜起身,不卑不亢福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那点刚热起来的心,一寸寸凉下去。
她算尽了账、凑齐了钱、连退租复原的修缮银都替他想到了,偏偏撞上个老顽固。
你捧着真金白银上门,人家却嫌你是个开饭馆的商户,连动他一块砖的资格都没有。
廊下,两个小厮正抬着夏节的礼往里走,一只朱漆食盒打眼前掠过,上头明明白白烙着“丰裕”的戳记。堂屋条案上那罐酱菜,封纸印的也是丰裕酱园的字号。
秦芜脚步一顿。
丰裕在西市正街扎了多年,这些致仕在家、靠祖产吃租的老东家,年节往来、行会人情,谁家与祁珏没几分交情?
她一个小厨娘敲不开的门,换个体面人递一句话,分量便大不相同。
出了王府,她转身径直往丰裕南北杂货行去了。一般这等晌午过后,祁珏总会在铺子后院的雅房里理账。
一踏进南货行,掌柜便笑眯眯道:“秦娘子来啦,快请快请,二公子在后头理账呢。”
秦芜脸一红,也没问她买不买东西,就知道她找人。也不知是掌柜料事如神,还是怎么的。
她寒暄几句,跟着小厮往里去。
院里静悄悄的,几株芭蕉生得肥绿。祁珏正坐在临窗的紫檀案后盘账,竹青直裰,玉簪挽发,侧颜专注清俊。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见是秦芜,先是一愣,随即起身迎上前来。
“这大热的天,日头正毒,怎么这时候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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