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芜皱着眉,脑子里乱哄哄的,那模糊的念头怎么也抓不住。
不多时,传菜婆子掀帘进来,扯着嗓子问:“下一道该上玉兰酥炸脆鳞了吧?前院催着呢,秦娘子,鱼还炸不炸?”
秦芜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秦凡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压低声音道:“要不……我跑一趟西市买油?我脚程快,保证快去快回!”
“来不及,”秦芜摇头,“前院热菜已经上了几道,这道再晚就断档了。等你买回来,席面都凉了。”
“那……少放点油?用小锅煎?”
“这鱼要整条上桌,小锅放不下。而且油少了鱼鳞炸不酥,跟煎鱼没分别。”
秦凡挠了挠头,没了主意。旁边一个正切菜的帮厨搭了句:“秦娘子,要不跟周师傅再求求?这么大的宴席,哪能真没油呢……”
秦芜没接话。她方才已经把话挑明了,周炘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再求也是自取其辱。
传菜婆子见没人应声,又催了一句:“秦娘子,到底还炸不炸?前面等着呢!”
“炸。”秦芜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
算了,是时候逼一逼自己了,先静下心来。
她盯着墙角那口空着的深铁锅,脑子里飞速转着。
玉兰酥炸脆鳞,这道菜的精髓全在花瓣外的脆糊上。宽油炸花瓣,图的是油多油温稳,花瓣下锅后,面糊能瞬间膨胀定型,炸出层层叠叠、酥脆如鳞片般的外壳。
可眼下油不够,若是用平常的浅口大锅,油铺在锅底只有薄薄一层。花瓣一放进去,油温骤降,面糊不仅发不起来,还会变得塌塌糊糊,不如不炸。
可若是用这口深铁锅呢?
锅深口敛,同样两瓢油倒进去,油面比浅锅高出一大截,能没过整片花瓣。
关键是少量多次。
每次只炸三四片,炸完立刻捞出,等油温回升了再炸下一批。这样油虽少,油温却稳,每一片都能炸得酥脆。
可这法子有个缺点,那就是慢。
八桌席面,五六十片花瓣。若是分批炸,等第八盘出锅,第一盘的花瓣早就凉透疲软,外头的“脆鳞”也会散尽酥气。
想要破局,只有一个字,快。
下锅、掐火候、起锅、控油,这中间片刻都不能耽搁。可她到底只有一双手,哪怕手速再快、经验再老道,也分身乏术。除非……找个力气大、手脚麻利,且跟她有默契的人搭把手,
秦芜目光一转,落在一旁的秦凡身上,心里有了数。
“大哥,你帮我打下手。所有花瓣先挂好糊,一字排开。我炸,你捞,捞出来放在竹筛里,架在汤锅上方温着,单层铺开,别摞。”
秦凡愣了愣,随即一挽袖子,点头道:“好!”
周炘看在眼里,不禁冷笑。两瓢油也想炸东西?他倒要看看这小妇人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秦芜转身处理花瓣。
这玉兰酥炸脆鳞,用的是清晨刚摘的玉兰花,花瓣肥厚,清甜无涩味。
她先将花瓣一片片摘下,洗净,用干净布轻轻吸干表面水分。这一步最要紧,花瓣上若是有水,挂糊时会脱糊,下锅还会溅油。
接着调糊。面粉七份、淀粉三份,加蛋液、少许盐,用清水慢慢澥开,调成能拉出细丝的脆糊。
淀粉多了发硬,面粉多了回软,七三的比例正好,炸出来外皮酥脆,放一会儿也不塌。
花瓣挂糊要薄,拎着花蒂在糊里一拖,薄薄一层裹住花瓣,看不见花瓣纹路却又不厚重,正好。
这边,秦凡已经把铁锅烧热,两瓢油倒进去,油面虽浅,却因锅深而有了些深度。
秦芜将手掌悬在油面上方探了探,又拿一根干筷子插进油底,筷子周围迅速冒出小泡,这时候就可以下食材了。
她一次只拎三四片,轻轻放进油里。花瓣遇热,"滋啦"一声,糊迅速膨胀定型,在滚油中炸开细密的酥泡,层层叠叠,真如白龙翻出的脆鳞一般。
炸不过十几秒,外皮金黄酥脆,秦凡立刻用漏勺捞出锅,手腕一震甩掉残油,行云流水地铺进旁边的竹筛里。
油温回升,秦芜又下一批。
一批接一批,两人配合默契。
秦芜眼疾手快,下花瓣、看火候、起锅,一气呵成。
秦凡力气大动作快,捞花瓣、沥油、摆竹筛,丝毫不拖泥带水。
面衣的焦香混着玉兰花的清甜,渐渐弥漫开来,很是淡雅好闻。
大多帮厨手里的活已经做完,都围过来看。
起先还有人觉得这少油分批的法子悬乎,可眼瞅着那一拨拨捞出来的花瓣,色泽金黄,蓬松得像真长了鳞片似的,一时都没了声音。
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压低嗓门嘀咕:“嘿,绝了啊。这深锅口小,热气和火候全兜在里头,油温降得慢,难为她脑子转得这么快。”
众人连连点头。厨子这一行,谁手艺硬,谁就能让人心服口服。
周炘起初还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可看着看着,脸上的笑渐渐挂不住了。
果真有几分手艺,不过,他倒要看看,这小妇人能不能倒最后都不出错。
一盏茶工夫不到,案板上挂好糊的花瓣就见了底。
最后一批出锅,秦芜将炸好的花瓣在白瓷盘里码成一朵朵盛开的玉兰,每盘七八片,花瓣层层叠叠,金黄酥脆,根根竖起如鳞。再撒上一层细细的白糖。
八盘,一盘不少。
"走菜。"秦芜用帕子擦汗。
传菜婆子赶紧上前端了托盘,掀帘出去了。经过周炘身边时,那股清甜的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周炘这时候已经说不清自己的心理了。
盼着人家出丑没看成,脸面上自是有些挂不住。可他到底在灶上大半辈子,是个懂行的。就刚才那一套临危不乱的巧劲儿,没个十年八年的硬功夫,绝拿捏得没这么稳当。
他本以为是个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没成想踢到了块真铁板。
炸花瓣这道大关一过,后头的两道便显得游刃有余。
茉莉花氽鸡豆花的鸡茸是昨夜秦凡就捶好的,细腻如泥。她加蛋清调散,用温汤慢慢汆成一朵朵雪白的豆花,盛进碗里,汤色清亮见底,最后滴了几滴祁珏送的大食国茉莉纯露。
花香不冲,若有若无,全吊在汤的鲜味上。
至于压轴的樱桃雨花酥,最费功夫的“开酥”早在备菜时就做好了。
水油皮裹着红曲粉染的干油酥,反复擀开、叠起、再卷,叠出了几十层薄如蝉翼的层次,才切成一个个酥皮面剂子。
此时只需拿擀面杖轻轻一推,裹上熬得酸甜浓稠的樱桃煎。秦芜手里拿把小刀划开边缘,指尖巧劲一捏一拨,一朵雨花的模样便出来了。
再入温油里慢火一浸,那反复擀叠出的层次受了热,立刻蓬松开来,花瓣层层舒展,娇艳欲滴。
这两道不费什么周折,不过半刻钟就备齐了。
前院的花厅,丝竹声声,此时正到了热闹处。
冷盘的精巧已经让客人们惊叹了一回,热菜一道道端上来,更是目不暇接。
牡丹明虾片在白瓷盘里绽开如一朵白牡丹,桃花鳜鱼丝粉嫩卷曲,箬叶粉蒸肉一揭盖便是满室箬叶清香。
客人们吃过了几道油气重的硬菜,正觉得有些腻,准备停筷子时,那道“茉莉花氽鸡豆花”便端了上来。
白瓷汤盅里,汤色清澈见底,不见一丝油星,雪白的鸡豆花如云彩般浮在汤面,淡淡的茉莉花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威远侯夫人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竟是连着喝了两碗。
她放下汤匙,用帕子印了印唇角,对沈老太君笑道:“老嫂子,你家今儿这厨子是从哪儿寻来的?这汤看着跟水一样清淡,喝进嘴里,竟比熬了一整天的浓鸡汤还要鲜亮。”
老太君笑得合不拢嘴:“是我前儿做客少尹府,裴老姐姐推荐的年轻小娘子,手艺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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