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咸阳西市,巳时初刻。
往日喧闹的布帛交易区,今日气氛凝重。七八家布庄门前冷落,唯有一家新开的尚工坊官营布庄前,围了上百人。
人虽多,却无人进店。
店门正对的街心,被人用白灰画了个大圈。圈内摆着三匹布:一匹玄黑、一匹赤红、一匹月白,正是尚工坊新出的秦锦。
布匹前站着个青袍女子,正是尚工令阿房。她身后立着两名女吏,手捧木盘,盘中置火镰、剪刀、砧板等物。
人群最前方,几个面色不善的布商袖手而立,为首的叫善布,咸阳最大的私布商,其族三代经营布帛。
“诸位父老。”
阿房:“近日咸阳市井传言,说我尚工坊所出秦锦,用的是吸血丝线,穿久了吸人精气,乃妖物所织。”
她拿起那匹月白秦锦,当众展开。布面光滑如水,在夏末晨光里泛着柔和的珠光。
“今日,我阿房便在此处,当街验布。”
“验法有三。”她竖起三根手指,“一,请诸位随意挑选路旁任何一位,去任何布庄,买任何一匹布来,与我这秦锦对比。”
“二,请诸位亲自上手,撕、扯、剪、烧,随意测试。”
“三——”
她顿了顿,看着善布等人:
“若有哪位觉得身体不适、精气有亏,现在便可上前,我当场用此布为你缝制一件中衣,你穿上七日。七日后若真觉不妥,我阿房以命相偿。”
人群面面相觑。这赌注太大了。
善布冷笑一声:“阿房令君好大的口气。只是这吸血之说,乃是无形之物,七日怎验得出?怕不是缓兵之计?”
“那善东主说如何验?”阿房平静反问。
善布一滞。他身侧一个尖嘴猴腮的布商跳出来:“简单,你这布若真是妖物,必怕阳刚之物。取黑狗血来,一泼便知。”
人群骚动。这法子虽荒诞,却符合民间辟邪的认知。
阿房却笑了:“好。”
她转身对女吏道:“去市监处,借一条守夜的黑犬,取一碗新鲜血来。记住,要当众取,让所有人都看着。”
女吏应声而去。不到一刻钟,真端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黑狗血。
阿房亲手捧过碗,走到那匹玄黑秦锦前。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她手腕一倾,暗红的狗血泼在玄黑布匹上,迅速浸染开一片污渍。
阿房放下碗,取过清水与皂角,当众搓洗。不过十几下,那污渍便淡去大半,再洗,布面恢复如初,只余淡淡水痕。
“黑狗血可辟邪?”阿房拎起那布,面向众人,“那为何洗得掉?莫非这邪祟,还怕皂角不成?”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善布脸色难看,给尖嘴布商使眼色。
那人硬着头皮又道:“那、那可能吸血之说不在此处,而在织布时用了妖术。你敢让我们看看织机吗?”
“有何不敢?”
阿房击掌。街角驶来三辆牛车,车上载着的,正是尚工坊那三台新式织机:脚踏纺车、多锭纺纱机、提花织机。
“这三台织机,今日就摆在此处。”阿房朗声道,“哪位懂织造的妇人,可上前亲自操作。看看是妖术,还是人间巧技。”
人群中,几个原本缩在后头的织妇面面相觑。终于,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走出来,怯生生道:“民妇能试试吗?”
“请。”
那妇人走到脚踏纺车前,熟练地坐下,踩动踏板。纱锭飞转,棉线均匀抽出。她又试了多锭纺纱机,一人操纵八锭,速度快得惊人。
“这机子……”妇人激动道,“比俺家的老纺车,快上五六倍不止,而且省力,不用一直摇手柄。”
她转身对人群喊:“乡亲们,这不是妖术。这是实实在在的好机子啊。”
人群开始松动。
但善布不甘心,他使了个眼色。人群中忽然挤出个干瘦老头,扑到秦锦前嚎哭:
“我女儿就是穿了这布做的衣裳,三天就病倒了。郎中说是精气亏损,你还我女儿命来。”
哭声凄厉。阿房却不慌,蹲下身温声问:“老丈,令嫒所穿衣裳,可带来了?”
老头一愣:“在、在家……”
“那令嫒现在何处?”
“在医馆。”
“哪家医馆?哪位郎中诊治?我可否现在就去探望,并请太医署的医官会同诊断?”
阿房一连串问题,问得老头支支吾吾。
善布见状,忙上前扶起老头:“王老丈悲痛过度,令嫒之事我们稍后再议。但阿房令君,你如何解释——”
他话未说完,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民女婉娘,愿为尚工坊作证。”
众人回头,只见婉娘带着十几个女子挤进人圈。她们衣着朴素,有的还打着补丁,但个个挺直腰背。
婉娘走到阿房身边,转身面向人群:
“诸位乡亲,我是云阳县的寡妇婉娘。去岁暖冬,我家领了暖炕。今春,我参加了尚工坊的考工试,成了坊中织工。”
她举起自己粗糙的双手:
“看这手茧,是多年织布留下的。但自从用了尚工坊的新织机,我一日能织的布,比过去三日还多。月俸三石粟米,让我和两个孩子不再挨饿。”
另一个年轻女子站出来:“我叫阿穗,原是南市酒肆的杂役。考工试后进了尚工坊,如今每月能给家里寄钱,我阿母的药钱有着落了。”
“我叫二妮,我……”
十几个女子,十几个故事。没有慷慨激昂,只有朴实的有了活路、能吃上饭、孩子有衣穿。
人群彻底安静了。那些故事里,有他们熟悉的苦难,也有他们渴望的转机。
善布等人脸色煞白。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是阿房,更是这些被新制度改变了命运的女子,以及她们背后成千上万渴望改变的普通人。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马蹄声。
一队黑衣黑甲的郎官疾驰而至,为首者高呼:
“大王诏令——”
所有人跪倒。
郎官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秦王政令:自即日起,颁《商誉令》。凡市肆交易,货真价实者受赏,诬毁他人商品者,一经查实,反坐其罪。彼诬人货劣,则其货尽没;彼诬人货妖,则其店封禁。知情不报者同罪。”
诏书念完,郎官又取出一卷:
“少府令:尚工坊所出秦锦,质优价平,特许为军中常服用料。首批订购三万匹,限三月内交付。”
双重诏令,如惊雷落地。
善布瘫软在地。他明白,自己完了。《商誉令》的反坐其罪,意味着如果他无法证明秦锦是妖物,那他的布庄……
阿房上前一步,对那干瘦老头温声道:“老丈,现在可愿带我去看看令嫒?若真是秦锦所致,尚工坊愿承担一切医治费用,并十倍赔偿。”
老头浑身发抖,忽然转向善布,哭喊:“善东主,你、你说只要我演这场戏,就给我十金,我女儿没病,她好好在家啊。”
人群瞬间喧闹了起来。
“果然是诬陷。”
“这些黑心布商,自己布贵质劣,就诬告新布。”
“打死他们。”
群情激愤。善布等人被围在中间,惊慌失措。
阿房却抬手制止:“诸位,大王已颁《商誉令》,自有法度处置。将他们押送市监,依律查办即可。”
她转身,看向那三匹秦锦,忽然对众人道:“今日验布,尚未完。”
“我说过,可当场制衣试穿。”她拿起剪刀,“哪位乡亲愿上前,让我量体裁衣?用这匹被泼过黑狗血的布。”
静了一瞬。
“我来。”
竟是那个最先试织机的妇人。她走到阿房面前,有些不好意思:“民妇不怕。这布洗得干净,而且能多买半尺吗?我想给女儿也做件。”
阿房笑了:“好。不仅给你做,今日所有愿试穿的乡亲,我都送一件。”
她当场量体、裁布。两名女吏抬来尚工坊新制的脚踏缝纫机,苏苏提供的简易版,阿房亲自操作。哒哒的机针声中,布片飞速缝合。
不过两刻钟,一件月白中衣完成。
妇人当众穿上,在阳光下转了一圈:“舒服,轻薄透气,比麻布软多了。”
人群中,终于有人喊出来:“阿房令君,这布多少钱一匹?”
“按大王定的官价。”阿房清晰道,“同等幅宽、同等厚度,比市面私布便宜三成。若是军中订购价,再低一成。”
“我要一匹。”
“我要两匹。”
人群涌向布庄。善布等人被郎官押走时,回头看见的,是尚工坊布庄前排起的长队。
同一时间,章台宫偏殿。
嬴政看着黑冰卫刚送来的密报,眉头微皱。
密报上写:善布等人背后,确有咸阳布商行会的影子。但行会只是台前,真正推动谣言的,是几个与赵国商人有密切往来的大布商。
赵国丝绸业发达,不愿见秦国自产优质布帛。
“赵人这是双线作战。”苏苏的光球飘在他肩头,“一边破坏水泥窑,一边诋毁秦锦。够忙的。”
嬴政放下密报:“阿房今日应对得很好。公开、透明、用事实说话。这是你教的?”
苏苏笑道:“我只说了谣言止于公开。”
嬴政微微颔首:“公开不难,难在让人信。今日西市若无人敢试织机、无人敢穿血布,阿房便输了。”
苏苏道:所以阿房聪明啊,她给了利诱,当场送衣。人性嘛,面对恐惧时,一点实实在在的好处,往往比一万句道理更有用。你这《商誉令》也是同理,反坐其罪,就是加大造谣的成本。”
嬴政眼中闪过了然:“这便是你曾说过的成本收益算计?”
“B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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