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的日头很好,冬日的阳光暖洋洋铺满整个小院。
经过这一段时日不间断的修复液调理,苏沅桢的身子已然大见起色。
往日里走几步就要坐下歇息,如今已经能够独自在院中慢慢踱步,一天下来不见疲惫。
竹匾一排排摆在向阳的墙根底下,各式各样的草药平铺在匾内,在日光下散发出清苦干燥的草木气息。
江嘉穗蹲在地上,伸手轻轻翻动匾里的车前草与茯苓,把粘连在一起的枝叶抖散开来,让每一片叶片都能够晒到太阳。
苏沅桢缓步走到她身侧,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棉坎肩,伸手也拿起一根竹耙,慢悠悠地帮着梳理草药。
冬日柔和的阳光落在她鬓边几缕花白的发丝上,眉眼间长久积压的病气消散大半,气色看着温润平和。
“这几日日头足,多晒透一些,煎出来的药力才足。”苏沅桢的声音比从前清亮不少,指尖抚过干燥的怀牛膝根茎,目光望向院外光秃秃的树梢,语气轻轻的,“真盼着日子能一天天好起来。”
江嘉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草叶,心底昨夜灯下窥见的那些字句,又隐隐浮了上来。
她抬眼望向天边澄澈的冬日晴空,露出个明媚轻快的笑容:“会的妈妈,等过完年开春就好了。”
“马上就要过年了,往年这个时候就要准备过年的东西了,”苏沅桢笑着道,“我们还在京市的时候,你爸这个时候最忙,根本没时间买年货,我就带着家里的保姆阿姨去王府井的百货大楼,买一堆花生点心糖果。”
“再给家里每个人买一身衣裳,观澄这个时候都不沾家,今天和这个同学出去骑自行车,明天又跟那个去什刹海滑冰,年轻人爱玩,总也不得闲。”
“嘉穗,你现在也比那个时候的观澄大不了多少……”
苏沅桢的话里的悲伤藏的很深,她用一种说不清的眼神看她。
她还这样年轻,就要嫁到别人家,每日上工干活,也许晚上还要伺候丈夫。
即使那个丈夫是她儿子,苏沅桢也感受到一种无法接受的窒息。
十八岁的女孩可以做任何事,嫁人真是最最差的选择。
“哇,在京市生活也太好了吧。”江嘉穗只听到了苏沅桢前面的话,她捧着脸,眼里都是向往。
她更想去京市生活了。
韦江村只有干不完的农活和一片贫瘠荒芜。
“妈妈你快多说点,好听爱听,多说多说。”江嘉穗抱着她的手臂,撒娇似的轻轻晃了晃,漂亮的杏眼期待地看着她。
“好。”苏沅桢笑了起来,跟她讲起以前发生的事。
中午,父子俩下工回家。
苏沅桢在灶边炒菜,江嘉穗在她的指导下给下面的灶台添柴,控制风箱的火力。
苏沅桢从京市说到她以前在法国留学的时候。
“那时二战刚结束没几年,整个法国还没从战争里缓过来,物资很紧,食品全都要凭票供应,黄油是代用品,肉和面包都紧缺,临走时我爸给了我一大笔钱,但那时候有钱也不行,日子并不宽裕。”
“我读数学,刚到的时候压力很大。战后的大学,不少教授才刚刚重返讲台,课堂上的专业术语,我就算提前做了准备,还是常常跟不上……”
叶观澄走到她们身后,他很少听苏沅桢说这些,下放后就更没再提过。
江嘉穗扭头,高兴道:“你回来了呀哥哥。”
“妈妈在和我说她去法国留学的事,我都没听你说过你以前的事。”
“我跟嘉穗说你特别喜欢骑自行车绕着那个天安门一大圈,你们一大帮子人,周末老去,我记得叫你你都不回来。”苏沅桢笑着说。
“都过去好多年了,我都忘差不多了。”叶观澄淡淡道。
他走到院子里,弯腰用干抹布甩自己裤脚的泥点,冬天就这一条棉裤,想脱下来换洗都不行。
“妈你看着锅里,一会儿白菜炒焦了。”
“我注意着呢。”嘴上这么说着,苏沅桢还是把注意力放到锅里,也不说闲话了。
叶观澄一回来妈妈就不说话了,江嘉穗鼓了鼓腮帮子,也埋头开始卖力拉风箱。
……
吃了午饭,中午能休息两个小时,地里的活不多,今天是男人去挖池塘里的泥,当明年春种的肥料,下午还要再去干四个小时。
叶观澄吃完饭稍微站了会儿,就躺到炕上休息,江嘉穗搬着小板凳,趴在桌子上复习政治。
她最近每天晚上都会做会数理化的题,要是白天不上工,就把时间用来背语文政治。
“上来睡会儿,”叶观澄喊她,“又没有高考,你把题做的再好有什么用。”
“我喜欢学习,”江嘉穗头也不抬,嘴硬道,“只有在学习中我才能找到自信,虽然我做农活不是最厉害的,但是我学习比大家都好。”
叶观澄想笑。
小姑娘哪里来的自信,在一个清大的学生面前说自己学习好。
“你学习再好也没有展示的机会,干活干的好就能填饱肚子,”他故意道,“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整天看书,而是和我一起下地锻炼,争取挣更多工分。”
“我不要,人不能用自己的短处和别人的长处比。”提起下地江嘉穗就皱眉。
那天算完工分后,她发奋图强了一阵子,发誓自己再也不摸鱼,努力好好干,但是没坚持几天就又不行了。
如果没有她这种不行的人怎么能衬托出别人挣工分厉害,这么想后她就心安理得的继续摸鱼了。
“好了嘉穗,上来陪我睡会儿,学习也不急于这一时,以后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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