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年初,发生了一件大事,伟人去世了。
举国哀悼,公社每日播报,社员都带着白色的袖套,稍微讲究的人会给胸口带一朵白花,大家穿着深色的衣服,人人表情肃穆。
这期间,一切活动和喜事都被按下暂停键,紧接着就是“□□”被粉碎,不少曾经被打为革命反动派的坏分子陆续接到平反的消息。
消息传到韦江村的时候,已经是春节过后了。
村里议论纷纷,韦江村的下放改造的劳动人员除了叶家,其他人要么调去了别处,要么心理落差太大抑郁而终,最终也只剩下叶家。
谁都没想到叶家还有平反的可能。
早先大家只当江嘉穗是好心,嫁过来照料落难的叶家。现在平反的消息传来,嫉妒悄悄滋长,闲话的调子彻底歪了。
“要说江嘉穗心眼可真多,叶家原先在城里那是什么光景,如今虽是下放到咱们村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底总还有些,她嫁过去也不会吃苦。”
“可不是,我看她就是盯着叶家的好处呢。等着哪一天叶家的冤案平反,一家子重回城里,她就是城里人了。”
“现在装得这么体贴周全,全是做出来的样子,就等着将来跟着沾光,要是沾不上,怕是立马翻脸不认人。”
但也有替江嘉穗说话的。
“嘉穗人长得漂亮,心眼也实,人家本来就能嫁到城里。”
“俩年轻人踏实过日子,老背后说人家干啥,叶家平反不是应该的嘛,人家这么多年干活多认真,年年拿满工分。”
村里的话兜兜转转,终究落到了江爷爷耳朵里。
他抽着旱烟,思考良久,当天下午托隔壁的孩子捎了口信,叫江嘉穗回一趟江家。
江嘉穗正在小院廊下翻晒草药,听见传话,把竹簸箕挪到避风向阳处,就往江家走去。
堂屋光线偏暗,纸窗滤过淡淡的日光。江爷爷坐在一把磨得光滑的旧木椅上,“啪嗒啪嗒”抽着旱烟。
“爷爷,你叫我回家干啥?”她跨进门坎,搬了个木凳到江爷爷下首处坐下。
江爷爷抽了几口旱烟,问道:“穗子,村里传的那些话,你听见没有?”
江嘉穗鼓了鼓腮帮子:“听过几句,村里人闲得没屁事就喜欢瞎说。”
“不过叶家平反是真的,”她双手托腮,撑在大腿上,看着江爷爷,“叶观澄跟我讲说最快在年后,最晚在5月之前,不过现在都快过年了,看来不是最早的时候了。”
她叹了口气,她可太想去城里了,不想干农活。
“他跟你讲了,”江爷爷神色平静道,“意思是要带你回城?”
“爷爷你怎么知道?”
他点了点头:“现在的形式是该带你回去。”
说完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语重心长道:“穗子,城里跟咱们农村很不一样,听说叶承远下放前是中央的干部,你跟他们回去,也得早做盘算,不要到最后时间搭进去,名声也落得不好,到头来一场空。”
江嘉穗轻轻捏了捏指尖,她又不是人家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人家怎么想的。
就算低三下四的对叶观澄好,说不定他还会觉得她死皮赖脸没自尊,这种自己受累赌人家良心的事她才不要做。
“爷爷,我知道的,”她低着头玩手指,“我不会把自己的将来寄托在别人的身上。将来若是真有那一天,我自有我的活路,不会死扒着叶家不放。”
江爷爷定定望着孙女低头的样子,她想什么他多少还是猜的出来,孙女的样貌气质根本就不是能安心生活在农村的人,她想要什么他自然全力配合,只是能不能成也得看命。
末了又叮嘱她凡事多留心,平日里行事多加谨慎,不必把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江嘉穗连连点头答应。
告别了江爷爷,暮色已经漫过了村口的树梢,江嘉穗带着一把从家里拿的挂面回到叶家。
……
晚上,江嘉穗躺在床上,睁着大眼睛看房梁。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睡了,不背政治了?”叶观澄坐在炕上翻一本机械书,看她没和以往一样蹭煤油灯看书,顺口问道。
“我心情不好。”江嘉穗唇瓣抿成一条线,眼尾耷拉下来,整个人散发着丧丧的气息。
“怎么心情不好?”
叶观澄合上书放到床头,脱了棉衣,侧躺着面对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
江嘉穗眼圈红了。
“村里人说我。”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村里人说你好多次了。”
江嘉穗转头瞪他。
“好,我不说这个,”叶观澄眼底浮现星星点点的笑意。
“嘉穗,你总得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我才能知道你为什么心情不好。”他掰着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正面对他,低着头亲吻她的眼睛,一边哄她,“嗯?告诉哥哥,为什么心情不好?”
江嘉穗紧紧抿着唇,要是说出来她会很丢脸,这会显得她是个好虚荣的人,整天想着去城里。
早知道上工这么累,她当时不如直接嫁去城里。
“穗穗,我是你最近亲的人,你连我都不愿意相信吗?”他低沉的嗓音里有点微不可察的失望。
男人额头亲密的贴着她的,两人温热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空气安静了几分钟。
“不是……”江嘉穗最终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她小声道,“我就是怕你不带我走。”
她哭了起来,杏眼湿漉漉的,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哥哥,我当初不懂事,说等你家平反就离婚,可是我不想离婚……”
小姑娘的脸蛋都哭红了,发丝黏在脸颊两侧,皮肤雪白,小嘴红红的,哭起来都有种梨花带雨的美。
江嘉穗是叶观澄见过的最漂亮的人儿。
要是别人这样出尔反尔,叶观澄不但不会让他如愿,还会给他挖坑让他付出代价,可是小姑娘就算了。
婚前的约定就跟过家家似的,随口一说,他也没当回事,她现在这么珍惜他们的婚姻,已是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了。
“哥哥怎么可能不带你走。”男人眉头下意识蹙起,眼神柔软,眼里怜惜一闪而过。
他用宽大的手掌轻蹭她的脸蛋:“当初的约定早就不作数了,我本来也没当真。”
江嘉穗抱着他劲瘦的窄腰,闭着眼默默流泪。
叶观澄叹了口气,把她揽进自己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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