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
秦雪抱着那个被水泡过的纸箱,里面放着六把新木勺,一对粉色蝴蝶结发绳,还有那部彻底没电的旧手机。她走得很慢,像怕自己走快了,怀里的东西又会迟到三年。
鹿照影陪她走了一段路。
西河旧驿站外的路灯坏了两盏,山脚的风很冷。
快到小区门口时,秦雪忽然停下。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纸箱,很久才说:“我老公说,可以让假老公留下。”
鹿照影轻轻嗯了一声,“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秦雪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我以前总觉得,真的,就该回来。假的,就该消失。”
她抱紧纸箱:“可是这三年,他确实照顾过我和小月。我恨他骗我,可是也没办法说,他做过的那些事都不存在。”
鹿照影无声地听着,民政局窗口坐久了,她太知道,不能替别人做决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
秦雪吸了一口气:“这几天,我会好好想想。”
鹿照影看着她,忽然想起檀之野。
在白蔷薇古堡的陶艺暖房里,他也曾问过她,要不要嫁给他。
那时候,她说太快了,她要好好想一想。
现在她好像想清楚了,可他已经听不到答案了。
突然,她感到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夏圆圆家的床上了。
“鹿姐,你能看见我吗?”
鹿照影看着她,反应很慢。
“圆圆?”
夏圆圆一下松了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吓死我了!”
鹿照影想坐起来,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她像是睡了很久,骨头都是软的,连眼皮都沉得抬不起来。
夏圆圆扶她喝了一点温水。
水滑进喉咙里,鹿照影皱了皱眉,声音哑得厉害。
“我睡了多久?”
“三天三夜。”
鹿照影想说话,可疲惫很快又涌上来,很快又昏睡过去了。
——
阳台。
夏圆圆把大家都找来,在阳台开了个碰头会。
周主任坐在沙发边,脸色沉得厉害。老马蹲在茶几旁,手里拿着一杯凉透的茶,一口也没喝。月照迟站在窗边,红线簿半开着。闻厄靠在阳台门旁,黑伞立在墙边,伞尖垂着,像一道落下来的影子。
茶几上摆着鹿照影这几天画的画。
一张一张,全是檀之野。
火车,樱花,站台,白色礼服,小鹿创可贴,歪杯子,丑陶鸟。
每一张都画得很用力。每一张,都没有眼睛。
夏圆圆站在茶几旁,眼泪又往下掉,“医生来看过了,说她身体没什么大问题。”
“那她为什么一直睡?”
“医生说,她不是醒不过来,她是不太想醒。”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老马皱眉。
“什么叫不想醒?”
夏圆圆看着那些画,声音更低了。
“她想睡。她说,睡着了,能在梦里见到檀之野。”
周主任闭了闭眼。她平时最烦这些玄乎事,尤其讨厌神神鬼鬼影响单位正常排班。可这会儿,她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
月照迟翻开红线簿,簿页自己翻了几下,又停住。上面没有红线,只有一行很浅的字:
【残梦未归。】
夏圆圆看见那行字,声音一下紧了。
“什么意思?”
月照迟沉默片刻:“她没有真正回来。”
鹿照影抬头看他。
夏圆圆急了:“人都在这儿,怎么叫没回来?”
闻厄终于开口。
“身体回来了。”他说,“心还在樱花尽头。”
夏圆圆看向床房方向,眼泪一下涌出来。
“那怎么办?”
没人立刻回答,过了很久,周主任看向月照迟。
“魂归泉不是还能让人再见一面吗?”
夏圆圆愣住。
“周主任?”
“小鹿不能再这样了。”
月照迟没有立刻回答。
“魂归泉合眼了。”
“那就想办法让它再睁一下。”
老马低声嘀咕:“这玩意儿还能像卷帘门一样,说开就开?”
月照迟看向桌上的陶鸟、歪杯子、照片和画。
“泉不一定要睁,如果执念够深,借水路,只能让他回来一面。”
夏圆圆立刻说:“那就借啊!”
月照迟慢慢合上红线簿。
“即使召回来,也不能留下,否则陆明舟就不用走了。”
客厅又静了。
夏圆圆攥紧手指,声音发抖。
“那叫他回来干什么?”
月照迟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闻厄的目光落在那张没有眼睛的画像上。
“檀之野不会留下。”
夏圆圆转头看他。
闻厄说:
“我相信他。”
这句话从闻厄嘴里说出来,客厅里几个人都怔了一下。
周主任看着他。
闻厄的声音很低,却很稳。
“他回来,不是为了带走鹿照影,会帮助小鹿走出梦境。”
老马叹了一声:“这都什么事儿。”
闻厄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些画,良久,他说:“只要能让她回来,我不介意。”
周主任把手里的排班表放下。
“那就别废话了。”
她看向月照迟:“怎么借?”
月照迟低头看向茶几,“旧物摆在一起。陶鸟,歪杯子,照片,画像,再借一点魂归泉的水痕。”
夏圆圆立刻转身去拿东西。
“水痕哪里有?”
月照迟拿起陆明舟那张签收单。签收单已经干了大半,边缘还留着一点极浅的潮意。那是从旧驿站带回来的水,来自魂归泉的最后一眼。
——
那天凌晨,夏圆圆家的阳台被临时清出一块地方。
签收单的那点水痕慢慢渗出来,像一条极细的水线,顺着杯壁流进杯底。
客厅里的灯忽然暗了一下。
夏圆圆吓得往后缩,老马立刻站起来:“来了?”
月照迟看了看月光,摇头:“还不够。”
“还要什么?”
月照迟看向卧室门口,“还要她喊他的名字。”
众人一起安静下来。
卧室里,鹿照影仍在昏睡。夏圆圆的眼泪又掉下来:“她现在叫不醒。”
闻厄转身走进卧室,床头小夜灯还亮着。
鹿照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眉心微微皱着,像梦里也并不安稳。
闻厄俯下身,声音低低地叫她。
“鹿照影。”
鹿照影没有反应,闻厄停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那个称呼。
夏圆圆捅了一下他,“叫她小鹿,檀之野都是叫小鹿的。”
“小鹿。”闻厄低声说。
鹿照影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闻厄低声说:“叫檀之野的名字,他会回来。”
鹿照影在很深的梦里听到了这一句,她唇动了动,一开始没有声音。
闻厄没有催她。过了很久,她终于很轻很轻地说:“檀之野。”
客厅里,歪杯子里的水光晃了一下。
老马猛地回头,鹿照影的声音从卧室里断断续续传出来。
“檀之野,我画不出你的眼睛,你回来,让我看一眼,好不好?”
茶几上的陶鸟忽然发烫,底下“小野”两个字亮起很浅的光。
照片上那团白影慢慢清晰,先是白色衣角,再是银白色的发,最后,一双很温柔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客厅里的灯闪了一下。
有人站在窗边,白衬衫,黑长裤,袖口有一枚樱花的花瓣。
檀之野回来了。
夏圆圆捂住嘴,眼泪一下涌出来。
周主任转过头,用力眨了眨眼。
老马低声骂了一句:“真回来了。”
闻厄站在原地,没有动。
檀之野的目光先落在茶几上。歪杯子,丑陶鸟,照片,签收单,还有那一沓画,画上的人都是他。只有眼睛是空的,每一张都没有眼睛。
客厅里一时没人说话。
他们都见过他的照片,见过鹿照影画了几十遍,却画不出眼睛的画像。可真正看见这个人站在面前,还是和听说不一样。
夏圆圆捂住嘴,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张了张嘴,像想喊一声“檀先生”,又觉得把人叫老了;想喊“檀之野”,又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最后,她先看了一眼客厅。
茶几上堆着纸巾、药盒、没喝完的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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