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旧驿站在云洄山脚下。
三年前山体滑坡以后,这里就废了。旧招牌还挂在门口,红色底板被雨水泡得发白,几个字掉了一半,只剩“西河驿”三个字还勉强看得清。
驿站外面停着一排废弃快递柜。
铁皮柜子被雨水淋得发锈,格口上贴着褪色的编号,有几个柜门已经歪了,像一张张合不上的嘴。
夜风从山脚吹过来,柜门轻轻晃了一下。
咯吱。
夏圆圆立刻往鹿照影身后缩了半步。
“这个声音也太像恐怖片开头了。”
老马拿着手电筒,照了一圈。
“别自己吓自己。”
夏圆圆小声说:“我也想不吓,可这个地方长得就很恐怖啊。”
秦雪站在快递柜前,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手里攥着陆小月的画本。画本最后一页,是小女孩用黑色蜡笔画出来的快递柜。最下面一排,有一个格口被涂成黑色,旁边写着四个数字。
0713。
秦雪抬头,在一排柜门里慢慢找。
“0713……”
她声音发抖。
“在哪里?”
闻厄站在最后,没有说话。他把黑伞收着,伞尖垂在地面。山脚的风很冷,吹过他身侧时,自动绕开了一点。
月照迟翻开红线簿。红线簿上的那截水痕一直往前延伸,最后停在快递柜的最底下一排。
老马蹲下身,用手电筒照过去。
“这里。”
最下面一排,靠右第三个柜门,编号0713。
柜门锈得很厉害,缝隙里长着细小的青苔,已经很多年没人打开过。
秦雪蹲下去,手刚碰到柜门,整个人就颤了一下。
柜门是冷的,冷得像井水。
鹿照影轻声说:“我来吧。”
秦雪摇头,“我来。”
她吸了一口气,抬手去拉柜门,柜门纹丝不动。
老马立刻上前。
“我试试。”
他用力拽了两下,锈死的柜门发出刺耳的声音,却还是没有打开。
夏圆圆皱眉。
“这都锈成这样了,不会要找开锁师傅吧?”
闻厄走过来,他没有碰柜门,把伞尖轻轻点在0713的编号上。
冷蓝色的神纹从伞尖漫开,像一层薄冰爬过锈迹。柜门里的水声忽然响了一下。
滴答。
滴答。
好像井底有什么东西醒了。
下一秒,柜门自己弹开了,一股潮湿的旧纸箱味扑出来。
秦雪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上来。
柜子里放着一个快递纸箱。纸箱已经被水泡过,边角发软,胶带泛黄,可快递单还贴在上面。
收件人:秦雪。
寄件人:陆明舟。
备注:本人签收,不许让别人代拿。
秦雪的眼泪砸在纸箱上,她伸手去摸那个名字,指尖抖得厉害。
“是他的字。”
“备注是他的字。”
她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说过,他最讨厌别人代签。东西送到本人手里,才算送到。”
老马低头叹了一声。
“快递员的毛病。”
秦雪抱着那个纸箱,像抱着一颗迟到三年的心。
“我可以打开吗?”
没人回答。因为这个问题,不像是要问他们,更像是问那个再也没能把快递送回家的人。
风从旧驿站里吹出来,纸箱上的胶带轻轻响了一下,好像有人说,可以。
秦雪低头,用发抖的手撕开胶带。
箱子不大,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套新的木勺,六把,用牛皮纸仔细包着。
纸上贴了一张小便签,字迹有点潦草:
【旧勺退休,新勺上岗。秦护士长以后继续怕烫也没关系。】
秦雪刚看完第一行,眼泪就止不住了。她把木勺抱在怀里,哭得弯下腰。
夏圆圆站在旁边,眼圈一下红了。箱子里第二样,是一对蝴蝶结发绳。粉色的,带一点亮片。
看起来很便宜,是路边小店里随手能买到的那种。发绳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
【给陆小月同志。爸爸练了三天,今天争取把辫子编对称。】
秦雪哭着笑了一下。
“他每次都这么写,什么都要写同志。”
“陆小月同志,秦雪同志,今天陆明舟同志申请吃夜宵。”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掉下来:“他给小月编辫子,从来没对称过。”
箱子最下面,压着一个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机身边角摔得凹进去一块。
秦雪一看见那部手机,整个人就僵住了。
“这是他的手机。车祸以后,警察说没找到。”
手机已经没有电了。
夏圆圆立刻翻包。
“我有充电宝!线……等下,我有三种接口,总有一种能用。”
老马看她。
“你包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夏圆圆一边翻一边哭。
“女生的包是百宝箱你不懂。”
她终于找到一根旧接口的充电线,接上充电宝。手机屏幕闪了两下,没有立刻开机。
秦雪抱着纸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过了一会儿,手机终于亮了。电量只有百分之一,屏幕上跳出一个需要密码的界面。
“密码……”
她试了陆小月生日。
不对。
试了自己的生日。
不对。
她手越来越抖。
“我不知道。”
“以前他的手机从来不设这么复杂。”
鹿照影看着那部手机,忽然问:
“你们结婚纪念日?”
秦雪抬头。
“今天。”
众人一静。
秦雪的眼泪掉下来。
“今天是我们结婚十周年。”
她慢慢输入日期,屏幕开了,手机里没有多少东西了。
相册损坏了大半,只剩几张模糊的照片。
有一张是陆小月很小的时候,坐在儿童乐园旋转木马上,辫子一高一低,笑得没心没肺。
有一张是秦雪睡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旁边放着一碗汤。
还有一张,是一把旧木勺,摆在餐桌上,旁边放着一张便签。
【功勋老勺,退休前留念。】
秦雪看着那些照片,哭得几乎站不住,手机忽然自动弹出一段录音。文件名是:
【七周年快递,秦雪本人签收。】
秦雪的手停住,夏圆圆捂住嘴,鹿照影也慢慢抬起眼。
秦雪点开录音,手机里的电流声很重。
沙沙响了一会儿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带着风声,带着电动车骑行时的呼呼声,还有一点很熟悉的笑意。
“咳,测试一下。”
“秦雪同志,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陆快递员已经完成本年度最重要的配送任务。”
秦雪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今天是十周年。”
她低头看着那只迟到三年的纸箱,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
“三年前,他说送完最后一单就回来。原来那一单,是给我的。”
录音里的陆明舟笑了一声。
“今天是咱俩结婚七周年。我本来想买个贵点的东西,后来一看余额,觉得爱情还是朴素一点比较健康,所以买了六把木勺。旧的那把你别扔啊,它是老员工,退休待遇还是要有的。”
风声更大了一点,他好像在等红灯,旁边有汽车鸣笛声。
陆明舟清了清嗓子,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还有小月的发绳,我已经练了三天。今天晚上,争取把她的辫子编得左右对称。如果还是丑,你别笑我。”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
“算了,你笑吧。你笑的时候比较好看。”
秦雪哭出声,录音还在继续。陆明舟像是怕自己太正经,赶紧又贫了一句:
“秦护士长,这十年辛苦了。嫁给一个快递员,没让你过上什么富贵日子。电动车后座倒是坐了不少次,以后我继续努力,争取早日换辆不漏风的。”
他笑了笑,可下一秒,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
“但说真的,秦雪同志,我挺知足的。我每天送那么多快递,看别人买花,买戒指,买奶粉,买药,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时候我就在想,人活着好像就是把这些东西送来送去。”
“有人等一件衣服,有人等一盒药,有人等一个生日礼物。我就不一样。我每天送完别人的东西,还能回家,家里有人等我。这比什么都强。”
风声里,他像是笑了一下:“好了,前面快到了。最后一单,送完回家。”
录音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猛烈的撞击声。
秦雪脸色瞬间惨白。
鹿照影伸手,轻轻按住手机。
“别听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旧驿站里没人说话。
山脚的风穿过一排排废弃的柜门,发出很轻的声响,像很多没送到的东西,在黑暗里一起叹息。秦雪抱着那只纸箱,哭到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0713号柜里忽然渗出水。
一滴。
两滴。
水沿着柜门往下流,很快在地面上聚成一小片。水面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秦雪猛地抬头。
“明舟?”
水面里的影子慢慢清晰,先是湿透的快递服,再是磨破的鞋,再是那张晒黑的、疲惫的、却仍旧努力想笑的脸。
陆明舟站在那片水光里,手里还拎着那个虚幻的快递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秦雪。
然后笑了一下。
“秦雪同志。”
他的声音有点哑,却还是那个熟悉的调子。
“快递迟到了,投诉可以,差评别给。”
秦雪哭着扑过去,可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只触到寒冷的风。
陆明舟怔了一下,很快又笑。
“哎,看来不能本人签收了。”
秦雪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陆明舟……”
“我在。”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秦雪终于彻底崩溃。不是家里那个温和、准确、完美的“我在”,而是带着一点疲惫、一点笑意、一点笨拙的,真正的陆明舟。
她哭着说:
“你怎么才回来。”
“路上耽误了,你别生气。”
秦雪摇头。
“我生气。我等了你三年,你还让我别给差评。”
陆明舟低头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不下来,魂魄是没有眼泪的,他只好抬手,很笨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那你骂我吧。”
秦雪哭着说:
“我骂不动了。”
陆明舟看着她,声音慢慢轻下来。
“那就别骂了,小月该学你了。”
秦雪抱紧那个纸箱。
“我以为你回来了。”
陆明舟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我在井里看见了。”
秦雪抬头,脸色发白。陆明舟看着她,眼里没有责怪,目光中只有很深很深的心疼。
“我看见他陪你去医院,看见他接小月放学。秦雪,你没有对不起我。”
秦雪拼命摇头。
陆明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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