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大山背着明前那柄长刀去了镇上。
他没有带别的,就把那柄刀反握在手里,刀刃用一块旧布裹着,只露出刀柄和一截刀背。
路上经过那片缓坡的时候,之前被翻起的草皮已经被重新压平了,那些被箭矢射倒又被清理走的痕迹也消去了大半,草叶的边缘正在晨光中重新挺直起来,像是正在缓慢地愈合着。
到了镇衙门的时候王什长正在院里练刀。他看见李大山走进来的时候收住了手势,把刀往墙边一靠,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柄裹着旧布的长刀上。
李大山走到他面前把那柄刀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把裹着的旧布揭开了一角,露出了刀刃和刀柄的连接处。
王什长低头看了一眼那处连接处的铁质纹路,又看了一眼刀身中段那道被反复打磨出来的浅弧形痕迹,然后把那块旧布重新盖了回去。
"明前死了。"李大山说,"山神庙前面,他自己先动了手。刀我带回来了,尸体还留在原地,没有动。"
王什长在石桌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石桌面上那柄被旧布裹着的长刀。
他没有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你昨日去山神庙之前,我就已经让人抄了近路往那边去了。他们今早应该已经看到了尸体,正在往回赶。等他们回来了,明前这个名字在本地的匪患册子上就可以勾掉了。"
"剩下的同伙呢?"
"石拐子那批人的口供已经理得差不多了。镇守营那边昨天夜里派人去了一趟南边,把阿秀画过的那几个村子都走了一遍,该通知的都通知了。明前和石拐子一倒,剩下那些人就是一盘散沙,成不了势了。"王什长看着他,"你以后不用再往这边跑了,青山村的事你自己做主就行。"
李大山把石桌上那柄裹着旧布的长刀留在了衙门,转身走出了院子。他走出门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中,把镇口土路晒得泛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他沿着土路往回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一些,肩上的小金猫蹲在他肩膀的凹陷处,尾巴搭在他的后颈上轻轻扫着,像是一只正在用恒定的节奏打拍子的节拍器。
回到青山村之后,他先走了一遍村子四周的边界。粮仓的新泥墙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刚刚干透的浅黄色,墙内侧新加的那排斜撑木柱稳稳地撑着墙面,像是一排被埋进土里的肋骨正托着一具重新长好的躯干。
村口老槐树底下的草棚被他昨天下午重新加固过了,棚顶加了厚草帘,四角的木桩被打进了更深的土里。
他绕着粮仓走完了两圈,确认整座村子的外围没有可以被利用的破口和盲区,然后他回到了自家院子里,把挂在墙上的长刀取下来开始重新磨刀。
磨完刀之后他在院里坐了一会儿,考虑了一下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明前和石拐子都倒了,青山村短期内不会再有匪患。
但明前倒了不代表所有在暗处打主意的人都消失了,石拐子和明前的事情传出去之后可能会让更远处的匪帮注意到青山村的存在。
他们可能会以为青山村是一块难啃的骨头,然后换一个目标去别处;但也可能会有人被"一个村子打掉了两伙匪徒"这种消息吸引过来,想要试探青山村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他需要让青山村变成一块不需要被试探的骨头。不是靠某一个人能打,是让整座村子在遇到任何外部威胁的时候都能撑得住。
当天下午他召集了村里所有十五岁以上的青壮年,人不多,算上他自己一共二十三个。老周头坐在院墙根底下卷旱烟旁观,没有插话。
李大山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没有拿刀,只用一根削尖了的木棍在地上画了一幅简图——青山村的外围边界、粮仓位置、村口入口、几条主要的巷道。他在这幅简图上标出了几处需要重点防守的位置,把人员分成了四组,每组轮流负责日间巡夜。
他排班排得很细,把每个人在白天和夜里分别需要待的位置、需要带的工具、需要观察的方向都讲了一遍。
讲完这些之后,他开始教他们一些比上次更基础的防卫动作。那些动作不是跟人对打的招式,是跟多人配合的协同方法——两个人在窄巷里怎么站位才能把一条路封死,三个人在开阔地带怎么散开才能互相掩护住彼此的后背,五个人在遇到强敌围攻时怎么集中起来形成一个能互相接应的小圈。
他教的时候没有用演练的话术,只是用木棍在地上画着箭头和圆圈,让每个人记住自己需要站的位置,然后让他们在村口的空地上依次走了一遍。
那些年轻后生走着走着就找到了方向感,步子也开始踩到位置上了,虽然偶尔有人的站位偏了一些,被旁边的人喊了一声"往左一点"之后自己就挪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种训练成了青山村的日常。每天傍晚收工之后,村口空地上一群人聚在一起演练那些站位的配合和接替,最初是那十三个青壮年,后来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妇人也开始站在院墙边上看着,手跟着比划,大概是在心里也跟着记那些位置。
再后来有几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也跟在了演练队伍的末尾,学着前面的人站位的方向,有时候站错了被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调整了位置。
李大山没有赶走那些孩子,他让他们跟在末尾,不给他们分配固定的位置,只让他们在旁边看着、学着。
那些孩子刚开始只是蹲在空地的边缘看着,后来有人捡了一根跟他们身高差不多长的木棍学着练,有人蹲在远处用手指在地上画着箭头和圆圈。
时间久了之后,他们的动作逐渐跟上了,虽然速度和力度还远不如那些成年后生,但至少知道了遇到状况的时候应该往哪个方向站、怎么判断来人的路线和方向。
日子在那些练习的傍晚中不紧不慢地流过去了。秋粮收了,新粮入仓之后比去年多了两成,大概是因为今年没有匪患来打扰收成的时间,每一粒都及时归了仓。
冬天地里不忙的时候李大山又带着人在村口加筑了一道土墙,不高,但位置卡住了村口的窄道入口,外面的人如果想从正面进村就必须先翻过这道墙或者从侧面绕行。
他在墙面上留了两个可以射箭的开口,位置很高,站在墙内的人可以直接观察到来人的动向而不需要探出身体查看情况。
冬天过完之后春天来了,田埂上的草从枯黄转成浅绿,又转成深绿,稻秧插下去之后没过多久就开始分蘖了。
村口那道土墙的墙体被春雨冲刷过几遍之后表面变得更加密实了,边缘长出了一层青苔,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绿色。
粮仓侧面的木柱经过一整个冬天的风吹日晒,表面裂开了几道细纹,但墙体本身完好无损,里面存着的粮食在春末的时候还有将近三分之二的存量。
老周头是在春天快结束的时候找到李大山的。他蹲在自家院门口的石阶上,手里那根旱烟杆被放在了膝盖上,没有点上。
李大山从田埂上回来的时候经过他门口,他叫住了他,让他坐下来。李大山蹲在他旁边的石阶面上,两个人面朝着村口的方向,没有对着脸。
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了,他说:"大山,我今年六十三了,腿脚不如以前利索了。村里的事我管了二十年,能管到现在已经算是老天爷多给了几年了。我想把这摊事交给你。"
李大山蹲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村口那道土墙顶部被阳光照亮的轮廓线,听着老周头说话的声音在石阶旁边的空气里平平地落着,像是一块已经被反复称量过的重物正在被稳稳地放到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位置上。
"你说。"他偏头看了老周头一眼。
"这个村子以后你来管。巡夜的事你已经在做了,训练的事你也在做了,种地的收成怎么分、粮仓的粮食怎么存,你心里都有数。你就是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头。"老周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旧纸递给他,"这是村里联名的,二十三户都在上面按了手印。你拿去镇上备个案,从今年起你就是青山村的村长了。"
李大山接过那张旧纸展开来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推举李大山为青山村村长"一行大字,底下按了二十三个颜色深浅不一的手印,有些指印的纹路模糊了,像是按上去的时候沾的墨不够,又被压了一次。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怀里,站起来的时候偏头看了老周头一眼,说了一句"好"。
他当上村长之后办了几件事,先是把粮仓的存粮管理制度重新梳理了一遍,明确了每家的收成留存比例和公共粮的储备底线,用账本记清楚了每一笔出入。然后他把村口那道土墙加高了三尺,又在墙外侧挖了一道浅浅的排水沟,防止雨季墙根被泡软。
再然后他带着人在村子南面开了一片荒地,种了耐旱的高粱和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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