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工的手下见状,匆匆从袖中拿出一吊钱递到他眼前,青年不为所动,只叫了声:“阿爹。”
始终被青年护在身后的老人终于撑起抖如筛糠的身体,接过铜钱,口中一个劲地道谢又道歉,又扒拉起青年因为发力而绷紧虬结的手臂:“阿朔,快放开这位官爷,我们走,我们走。”
这个叫阿朔的青年这才松手。
他扶起老人,两个人依旧踏着缓慢的步伐,离开人群中心。
就在此刻,恼人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哗——”
雨势之大,瞬间浇透天地。
狼狈至极的监工也无暇去追走远的父子俩,只阴狠地瞪了他们一眼,爬起身重新抡起鞭子,连声呵斥众人赶紧抢运官粮。
一场闹剧终是落幕。
阿菱忍不住叫好:“真是大快人心。”
虞琤也似吐出一口浊气,端起清茶,安静看着窗外雨帘。
天像是漏了个洞,雨滴连成细密的线从雨棚落下,像一张结好的网,密不透风。
虞府的马车迟迟不见踪迹。
阿菱百无聊赖转着手中空碗,却将自己的眼皮转在了一处。
虞琤支着头看着那张密不透风的网,暗暗算了算时间。
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十里路两个来回也该走完了。
正如她所料,虞府里有人不欢迎她回来,大抵是那位葛姨娘,现在的葛夫人。
虞琤犹记得葛姨娘进门给阿娘磕头的时候,磕的满头是血,只求一个容身之处。
那时候谁都没想到那样一个柔弱可怜的女子,如今成了虞老爷的继室正妻,正经的当家主母,那样的人自然不会待见先夫人留下的嫡小姐,更遑论依着虞琤的心意派人来接了。
虞琤猜得没错。
虞府内宅。
一身着绫罗丝缎的女子呷着茶,吩咐人把瘫软在地的钟嬷嬷扶起来。
她长相柔媚,保养得宜,全然看不出年岁,端的是弱柳扶风之姿,虽因身材略略发福,而少了丝楚楚动人的韵致,却仍是一眼便能看出的大美人。
正是葛夫人葛漱宜。
葛漱宜失望地看着钟嬷嬷:“钟嬷嬷,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怎么被个丫头片子给唬住了,你也不想想,她如今可还有靠山?”
钟嬷嬷心下一沉,冷汗涔涔。
是啊,虞琤如今,哪还有什么靠山?
一月前,她那官拜正二品左都御史的外祖父不知因何触怒龙颜,被判革职抄家,如今那世代簪璎的冯府门庭冷落,早已不复昔日荣光!
“没……没有了。”钟嬷嬷冷汗涔涔而下:“是老奴想岔了,念着她到底还算老爷的嫡女,一时忍让了三分……”
葛漱宜闻言,竟哈哈大笑起来:“嫡女?她算哪门子嫡女?钟嬷嬷,你莫要忘了,七年前,可是那冯清自请下堂,硬逼着老爷将她掌珠的名字从我们虞家的族谱划去的。如今她还能回府,不过是老爷顾念亲情,在冯家出事前捞她一把而已,她哪里还占着什么嫡女的名分?充其量,也就占个长字,虞府的嫡女从来只有我们惜儿一人。”
钟嬷嬷闻言,登时汗透脊背,嘴巴嗫嚅着,却迟迟不敢开口。
葛漱宜见状,冷哼一声:“有话便说。”
钟嬷嬷哆哆嗦嗦道:“老爷派老奴去接人前,曾给过一份新修的族谱,那上面俨然已将虞琤的名字重新添了上去……”
“你说什么?!”
葛漱宜猛然站起身,手中茶盅应声而碎,随即又晃了晃身子,跌坐在榻上。
“老奴并不知夫人不知情,老奴只是奉命行事,老奴……老奴什么也不知道啊,夫人恕罪,恕罪……”钟嬷嬷磕头如捣蒜,惶恐至极。
在一旁服侍的葛氏心腹陶嬷嬷见状,使了个眼色,几个孔武有力的婆子便上前,将瘫软如泥的钟嬷嬷拖了下去。
待堂中清静后,陶嬷嬷重新奉上一盏茶,本想宽慰一番:“夫人喝口茶,莫要急火攻心。”
可葛漱宜哪还有心情喝茶,猛然抓起陶嬷嬷胳膊,害得那茶水险些撒了出去:“你说老爷为什么又将那蹄子的名字写回族谱?他是不是还放不下冯清那个贱人?一定是,一定是这样……”
“夫人冷静些,您忘了,老爷当年同那先头夫人,可是一对出了名的怨偶啊!”
葛漱宜这才冷静了些。
是啊,她险些忘了。
当年,冯清以京城贵女身份下嫁给当时只是虞氏旁支庶出的虞老爷虞文松,本就惹人非议。两人日子过了没几年,就传出冯清自视出身高贵,瞧不上虞文松小门小户作派,已然离心的传闻。她也是那时,到了老爷身边,亲眼见他终日苦闷,郁郁寡欢,恨冯清恨得咬牙切齿,却碍于冯家势大,还要捏着鼻子伺候她的样子。
那样的他,怎么会对冯清念念不忘?
就算忘不了,那也是恨得忘不了才是。
“那老爷为何要这么做?”葛漱宜蹙眉。
陶嬷嬷心中叫苦不迭,只能陪笑道:“老爷如今是咱们大房老太爷正经过继来的嫡次子,官拜正四品的阆西知州,整个大房唯他马首是瞻,他的盘算,哪是我这一个老婆子可以揣测的。”
葛漱宜剜了她一眼:“你少提过继两个字,老爷他最不喜人提。”
“是是。”陶嬷嬷连连赔罪,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问:“那咱们还派人去接她吗?瞧老爷这安排,分明是上了心的,若是耽搁下来,被老爷知道了,免不了要红脸。”
葛漱宜如何甘心就这么把人接回来,尤其在得知她又得了个嫡女名号的情况下,她阴沉着脸:“先晾几天,杀杀她的锐气,若此刻巴巴地派人去接,她还不知会如何得意呢!”
外面,风大雨急,骤雨难歇。
酒肆的雨棚终于支撑不住积雨的重量,垮下一角,店小二一脸歉意走到虞琤面前:“姑娘,这雨太大,今儿个生意做不下去,掌柜的说要打烊了,实在抱歉。”
“也罢,这附近哪里可以住店,劳烦指个方向。”
店小二依言给她指了个方向:“很近的,前面过了桥,左手边的巷子穿过去就是了。就是那地儿……怕是您这样矜贵的人住不惯。”
虞琤不在意,问道:“无妨,店家可有伞,卖我两把。”
店小二拿来一把沾着油墨的黄色油纸伞,递给虞琤:“没有卖的,这把您拿去用。”
“那就多谢了,改日我们再还回来。”虞琤拿上伞,起身拍了拍阿菱:“走了。”
“啊?马车来了吗?”阿菱嘟囔着揉了揉眼睛。
“他们不会来的。”虞琤丢下一句,撑开伞往外走。
阿菱这才猛然清醒,抱起箱笼冲进那把不大的伞下。
一高一矮两道秀美的身影消融在雨幕之中,成了一幅被雾气撞散的墨卷。
待走过长桥,雨水已将两人浇透。
阿菱打了个寒颤,没忍住拉了拉虞琤的衣角:“阿姊……”
虞琤脚步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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