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人漠然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沉默，就是偏袒着杨二，这也就无声彰显着他对钱姨娘和杨二的宠爱。母亲明白一切，知道如果不说点什么，杨亭这辈子在杨二面前都抬不起头，最终，她选择了破口大骂来解决问题。
那一日，府中人看完了这一场闹剧，说大夫人真是失心疯，这点小事还要撕破脸，而且，吃年夜饭的好日子还要让大家下不来台，一点都不体面，还是钱姨娘蕙质兰心，最终化解了大公子和二公子的矛盾。
杨亭至今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明明是人人都有的东西，均衡分配，为什么他单单说了不愿，就落人口舌。
事后，杨大人还假仁假义地安慰杨亭：“这不是你的错，那本就该是你的东西，不让也是正常的。”
杨亭当时困惑地看向杨大人，既然他没错，那么杨大人为什么不当场为他说话？
到底是该让还是不让？
到底是对是错？
第二日，杨二端着一盘一模一样的果子当着府里所有人的面送给了杨亭。令人稀罕的果子，杨二那里原来还有一盘。
杨亭清晰地记得，当时自己站在杨二面前，盯着杨二举到他面前的果子。他的手藏在袖子下面，将里衫的袖口捏得很紧。周围的人渐渐围过来，里面不乏各家亲戚，已经有人夸起了杨二的好。
杨亭敏感地感受到周围人视线和言语上的指责，“还是杨二懂事、大方。”
“做哥哥的，你要学一学呀。”
杨亭漠然地听着，有人推了推他的肩膀，“这是弟弟给你的，接着吧。你看弟弟那么小，举着手不酸吗？”
杨亭的肩膀被推了两下，又复归原位，杨亭道：“不要。”
“什么？”
“我不喜欢这个果子。”杨亭道，“很无趣、很平淡的味道。”
他一开口，四周瞬间安静了。大家看他像是一个怪物，难道他不知道这个时候就算不喜欢，也要谢谢弟弟，微笑着接过来，表演一下兄友弟恭么？
杨亭继续道：“昨天那一个是我的，就是我的。我不贪多，既然弟弟喜欢，就自己留着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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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重回那一年除夕，杨亭仍然会支持杨夫人在京城杨府大闹一场。最起码自己痛快、快意。那些人既然不喜欢他们，又何必去委屈求全？一群人若是想要指责你，那么什么错误都能找出来。
杨夫人一闹，那些人表面体面，但实际上暗地里仍觉得不是滋味。
何唯发现杨亭目光变了。他的目光中，苦恼、暗恨、偏执、快意，一样样的情感流转。
何唯问道：“杨公子，你在想什么？”
杨亭被她一唤，重新审视了她。
其实，他在背地里思来想去百般纠结何唯的选择，也不过是受了杨二的影响。杨二对着何唯一口一个“姐姐”，不就是把何唯当作那个“果子”吗？想到这里，杨亭让自己尽量不要受杨二和何唯的影响。真娶了何唯才是要命了。
杨亭的目光彻底冷了下去，俨然失去了和她来回周旋的耐心。
何唯察觉到杨亭的目光变化，不知道他想到了哪里，但她的预感很不好。目前来说，何唯的身份很尴尬，在杨亭的心理上还没有完全取得他的信任。若是让他生出与自己决绝的想法，那就十分不妙了。
何唯顶着杨亭的目光，脸上挂着一丝勉强的微笑。
她的目光也在他脸上逡巡了一会，忽然，她收了锋芒，柔软地笑了出来，“是不是我把你逼得狠了？你居然露出这样的表情。”
杨亭还未说话，何唯继续道：“好了，不如我来说说我的想法。”说着，何唯神色认真地望着他，真诚道：“我会站在你这边的，杨公子。”
杨亭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我知道我们各有各的难处，但杨二他活得太恣意太快活了，不是吗？他身上有父母的万千宠爱，出身名门，还有一个不成气候的哥哥做陪衬，更衬得他人生得意。这样的人太讨厌了啊，更何况他的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她好像把他心里的话吐露了出来，杨亭心中触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别扭。他是该说何唯太聪明了，还是这个人太古怪了，简直就是从他心里生长出来的怪物一样。杨亭猛然生出了警惕。
不行，她如此直白坦荡，不知真假，却是在攻城掠地。杨亭不想承认自己的心思，只道：“你想多了，何小姐。”
何唯轻轻一笑，也没有强求，只摇摇头，道：“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谁能笑到最后呢。我希望杨二吃个败仗。”
杨亭冷冷道：“何小姐不怕我把你这番话直接告诉杨二？”
何唯继续摇摇头道：“若我是杨公子，我是不会去的。”
“为什么？”
何唯道：“不稀罕和他共谋。”
杨亭又不说话了，他似是在思考。思考何唯到底是个什么性格，何大人之女，名门清贵，应当是和何大人一般的人。他们这些人说是把仅有的、稀罕的一盘果子让出去，那定然是真心实意、不带诡计地让出去。
何唯应当也是这样的人，可是有时她微微一笑的时候，他又能觉得，她没那么“圣人”。
杨亭在内心疯狂地审视何唯，想要从她身上找到一种让自己肯定的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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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
何唯坐在杨亭梦境的小院里，看向虚空。
遥遥望去，虚空里似是有另一个世界，像是古庙浮在天空上。
她在等待。
梦境里的一切要随着杨亭的意识进行，否则很容易遭到反噬，轻则是像上次梦境一样，杨亭挣脱着醒来，对她疑神疑鬼，重则是让杨亭疑窦丛生，精神崩溃，谁也不信。后者发生的话，何唯的一切谋划都要功亏一篑。
杨亭对于成婚是完全拒绝的状态，但是最终还是抵不过杨大人的要求，在玄阳城娶了自己。何唯现在的等待，正是给杨亭这一段抵触、犹豫、煎熬的情绪一个缓冲。不然，他情绪再激动反抗，又一次在梦境里醒来，何唯便又要去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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