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冬季，天亮得晚。
心方妍凌晨去老林中，收了十来罐天根云雾果露，回来熬粥。她捆扎了八罐果露，作为今日去矿区探望白贤亭的随手礼。
粥熬好时，天还未亮。萧曼已飞至院内，闻着粥香，凑近土灶，嘻嘻笑着。
孟钦姝曾说，不用等她用粥。这对儿师姐妹便在炊棚，一人一碗，细嚼慢咽，米香四溢。
“给师伯我也盛一碗！”这声音，似松石流烟，纱绒抚耳，可不是燕紫心的。
“谁？”萧曼警惕着，看向院子石桌旁的一个暗影。心方妍走出炊棚的光亮圈，见那人形暗影身着霜天琉璃纱袍，即刻躬身揖礼：“请恕师侄眼拙，不知师伯是哪位师伯呢？”
萧曼闻言，也即刻跑出来，行宗门礼。
“哼嗯——”这一声拖得极长，像是这寒冷拂晓开裂的冰痕。
“癫老四，你怎的来了？”燕紫心已闪至院中，但语气中毫无恼意，竟似有些惊喜。
孟钦姝从小屋门里走出，不紧不慢，招呼着：“徒儿们，这是你们四师伯，癫情道柳澍。”
“见过柳师伯！”心、萧二女异口同声。
“方妍，你去沏茶。曼曼，你去给柳师伯盛粥。”孟钦姝吩咐完，对柳澍行宗门礼：“见过柳师姐。”
“不行不行！”柳澍一身纱袍将自己裹得只露眼睛，嚷道：“曼曼沏茶，方妍盛粥！”
心、萧二女定住，一同看向师尊。钦姝无奈摆摆手：“就按她说的。”
燕紫心刚在石桌旁坐下，正待开口说话，柳澍忽然起身，径直飘向小屋：“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孟钦姝似是想明白了什么，一边追着，一边大呼：“快拦住她！”
紫心瞬间会意，身形一晃，试图抢在门前，可惜差了一毫。她的指尖刚碰到柳澍的纱袍，就被躲闪过去，倏地进了屋。
燕、孟二女一进门，便长叹连连。柳澍已然脱了纱袍，寸缕不着。
“柳师妹，你且顾及些颜面可妥？这原是行之的住处，你，你你你如此这般，不合礼数！”燕紫心苦着脸，眉目间恼意纵横，却不得不哄着：
“自你开始证悟癫情道，我便未见你离开过玄苍峰。今日你肯外出，我还欣喜来着，可是，你！”
孟钦姝握住紫心一手：“算了算了，我不觉妨碍。”她朝里走，正待坐于榻沿，柳澍却抢先一步，直接横卧榻中，嘻嘻笑道：“还是钦姝懂我！来，让师姐抱抱。”
就在此时，心方妍端着盛粥的托盘进了屋。
然后，她静止了。
啪！孟钦姝似是顾及徒弟的存在，急得出掌打了柳澍的大腿：“赶紧起来喝粥！”
打完，钦姝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指搓了搓，小声嘀咕了一句：“果然一根毛都没有……”
然后，所有人静止了。
萧曼正好端着一托盘茶具进了屋。
她倒没静止：“我嘞个……乖乖……”
“你敢打我！”柳澍噌的一下站起来——不，是倒立起来，身上该晃的东西都晃了晃。萧曼的嘴角抽了抽。
柳澍一指倒立，一根大拇趾——对，是脚上的拇趾指着孟钦姝：“小娘皮，暗恋我这么久，苦了你了……”
燕紫心一手扶额，分别接过茶和粥，低声对萧、心二女道：“你俩赶紧练功去！”
萧曼见方妍不动身，直接扯她后襟，出了门。
孟钦姝在桌子旁坐下，倒了三盏茶，忽而凤目一闪，笑了。她伸手拉燕紫心坐身边，捏手密语：“随她癫，咱先喝茶。”
紫心回复：“也不知她为何而来。”
孟：“静观。”
燕：“善。”
任柳澍在榻上劈叉叠腰翻跟头，燕、孟二女只品茶，说说笑笑。
“哟，这粥凉了些，喝着别有滋味儿呢？”钦姝吃了两盏茶，端起那碗粥，轻啜一小口。
“是嘛？我尝尝！”紫心伸手去接粥。
“你休想！”一阵香风，柳澍已至桌旁，揽粥碗入怀，坐在圆凳上旋了一圈，粥碗再落桌，已空。
“啊，粥香饧白杏花天，省对流莺坐绮筵！”柳澍手背如绢，轻抹嘴角，那条手臂直接搭在了燕紫心的肩膀上。
紫心眼皮如莲瓣，翻了一下，虽有嫌弃，也没甩那手臂，开口揶揄道：“李仙君此句是写暖春，你一口冬日凉粥，怎就杏花天了？”
“哼！”柳澍不急着搭话，却轻揽紫心肩膀，从其身后绕至燕、孟二女之间，见缝插针，圆凳摆进来，大方落座。她左贴右抱，拈起一盏茶：
“我选你俩与我组队，去闯天漩！”
语罢，一口饮尽杯中物，那双没有睫毛的双眼登时放光：“妙哉！此茶可解世间诸癫！”
孟钦姝马上斟茶，笑着说：“此茶乃天根云雾果露所沏，柳师姐可多饮些。”
紫心耸起双眉，与钦姝对视一眼，微微点头道：“老四，非是我二人排挤你，只是要问一句，为何要选我二人？”
柳澍的卧蚕大眼忽闪着，唇若点樱，贝齿如月：“燕老大，想当年，钦姝拜入我玄苍古脉，我也是想做她护道者的呀！”
她紫褐色的眸子一转，伸一指撩起钦姝的下巴尖儿，气息如兰：“师妹，你难道忘了？你刚穿上我们的纱袍时，我对你一见钟情……
“唉，”柳澍叹一声，又饮一杯茶，“哪知你是个痴情种，非要杀夫证什么忘情道！”
燕紫心双肩震颤，使劲板着脸，几乎憋不住笑了。
孟钦姝也不知如何作答，索性双眼一闭，却恰好流露出一脸惋惜。
“今番我来，就是要圆了做你护道者一梦。大师姐，你可有怨？”柳澍搂住钦姝，偏过头看向紫心。
“我能有什么怨！闯那天漩，不知多少凶险，你诚心为钦姝护道，算多了个帮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紫心话说得诚恳，但实在压不住笑意，赶紧拈盏饮茶，顺势举袖掩面偷笑。
“钦姝，你可有怨？”那烟嗓似松香滴落，听得遥巷孤弦凄。
“好好好，便依了柳师姐——”钦姝也不睁眼，嘴角挂着一丝笑。却听紫心一拍桌面：
“哈！癫老四，璇珠选柔情道时，你可是当众放话，对她也是一见钟情，怎就移情别恋了？”
“切！你一个伤情道修，又懂甚么！”柳澍轻哼，翻个白眼看房梁。
钦姝则猛然睁眼，转着檀眸，一脸喜色：“柳师姐，正巧我们要去矿区探望璇珠姊的道侣白贤亭，她也在那儿，你既称要为我护道，待会儿便一起去呀！”
“我……”柳澍忽然站起身，一指放双唇间咬着，竟露难色。
“你要是连宗内地界，都不敢抛头露面，那天漩秘境怎能去得？”钦姝对紫心使着眼色，继续追问柳澍。
紫心会意，拉住柳澍的手道：“师妹，你已孤身来此，是勇。总把自己宅在洞府潜修，你的癫，谁可见？”
“癫者，若世人不见，谁认你的癫？”钦姝再加一问。
此时，晨曦已出，一层柔软紫光飘在屋内。一直在窗台上酣睡的擎暖醒了，伸了个懒腰，开始洗脸。
柳澍的光头映出荻白之色，像是雨后矮林中新冒出的灵菇。她旋身踱步，竟去摸了摸擎暖。
“喵——”擎暖毫不抗拒，舒舒服服地打起了呼噜。柳澍转身，手指于身前勾缠，双颊如浸菡萏：“那，我也不能光着身子去呀！”
“哈哈哈哈哈！”“赶紧穿衣裳吧！”
2
矿区位于玄隐宗北部，贴着宗界，极偏。金丹境修士御剑，半炷香工夫即可到达，但筑基修士则需半个时辰。她们还拖着一个炼气期的心方妍。
所幸，方妍虽不会御剑，却懂阵法。一个飞剑借势阵，将燕紫心、柳澍两个金丹后期置于阵首和阵尾，孟钦姝金丹一层置阵顶，萧曼、金芍两个筑基初期夹者心方妍列直线置阵中，呈梭子形，速度折中，一炷香工夫即达矿区。
此处山脉奇诡，如壁，如林，如万剑丛葬。居中有一环形巨山，名为烛熄，顶峰有一浮岛，名曰烛阴遗珠。
烛熄山常年热汽升腾，托着浮岛，缓缓旋转，如酣龙吐珠，醉神倦目。此景远不可见，只因白雾四溢，云团环抱如絮，只可见烛熄山高耸入云。待进了山区外圈，降了云层，方能目睹烛阴遗珠之奇观。
矿役舍区建于一座坡度较缓的山上，外部瓦房零星，多数藏于茂林。而每座房屋内有洞穴，曲折相连，通向山体内部。
众女到达时，赵璇珠已在此山上空等候。简单寒暄几句，众女落至峰顶露台，聚于凉亭。
“贤亭带着矿卫巡哨去了，午时前即回。”赵璇珠坐于石桌前摆着茶盏，狐目攒星，媚意自生。
“呀，璇珠！”柳澍近前，抢先将正要在璇珠边落座的紫心挤走，双手抓着璇珠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你的眼睛，彻愈了！”
赵璇珠本就惊讶柳澍的到来，被她如此攥手入怀，不禁耸眉入鬓，声颤如弦：“是，是的，师姐……”
紫心也不恼柳澍的抢座，揽着钦姝的肩坐其身边，即刻捏手密语：“好戏上演！”
孟：“且瞧这仨小姑娘，也不敢说话，不得憋死。”
只见金芍依次看向心、萧二女，眸动如蜂振翅，樱唇开合如蝶舞，也不知说着什么无声暗号。而心、萧二女只正襟危坐，眨着眼，似在说：“别乱说话！别吭气儿！”
金芍来之前，心、萧二女已将亲眼目睹柳澍在师尊小屋内做的一切，添油加醋地给她说了一通。她还后悔没有起早，说不定也能有幸一观。此时的她，已是如坐针毡，小手紧握成拳，不时捶着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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