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距离冬至玄霜天漩开启，还有十来天。
这段时间，孟钦姝一直住在卉霖小筑，回过几次玄苍峰，也是为了向师尊何祺俪禀报自己收了徒弟，并陈述忘情道修悟心得，以求训示。
燕紫心也住卉霖小筑，偶尔抽出几夜去观摩于师伯的欢情道。
赵璇珠是晚上住矿区、与白贤亭温存，清晨飞玄苍峰修炼。何祺俪对此并无非议，反而称赞：“矿区甚远，每日往返飞行，也是修炼。”不过，她总会抽空来找燕、孟二女说说闲话，或被说闲话，不亦乐乎。
心方妍每日练功、扫阶，不再下山找零碎的活儿。她受孟钦姝之命，专心探寻进入心狷生游丝牵缠流星阵的门道。
萧曼自拜了钦姝为师，竟在剑阁选了杆枪。她原话：“枪乃百兵之贼，我家祖传盗贼，不做枪修，岂不伤了老祖宗的心？”背着孟钦姝，她却对剑阁驻阁长老霜翎悄声道：
“听我娘讲起当年的徐行之，那眼睛乱闪小星星。能看出她当姑娘那会儿，也是对徐前辈有那么一片痴心，啧！心师姐接了他的弓，那我就接他的枪！”
霜翎或许真是八卦魂体，乐滋滋地说：“这枪送你了！算是我的见面礼！”
孟钦姝哪能听不见？她也乐滋滋地，把徐行之的《七曜裂地枪》传给了萧曼。
日出日落时分，萧曼与心方妍一起练功，白天仍在司律监任职，夜晚回家，再与邱红叶一起修习《炼气批讲》。
金芍忙坏了，在坊市周边村镇行医两月余，已是小有名气，干脆在坊市摆了个固定问诊摊，每日求医之人络绎不绝。
一个黄道吉日，沈倾雪登基为玄隐宗第二十六代宗主。
仪式从简。她曾是第二十四代宗主，大场面已走过。
这次，在内门聚星殿，司礼监仅请了各峰部主要长老，和几名驻宗客卿团理事。
当然，还有太上长老钟离纾，以及帮她推轮车的青儿。
沈倾雪辰时登基，巳时颁布新政令：
其一，择新址重建丹房。旧丹房已平为广场，新丹房聘请心家工匠建造。
其二，改紫炉峰为药神峰，外聘月华宗澹台予安等资深医修数名进驻，开辟医修正脉，并接管丹房事务。聘期五十年。
其三，重组九爻峰，外聘渤州灵阵世家赵家资深阵师数名进驻，聘期亦为五十年。
其它琐事未公示，聚星殿仅余几名核心长老参政议事，大概是筹备迎接玄霜天漩的开放、友宗子弟的安置、探秘境的分批排次等细枝末节。
孟钦姝不是长老，未去聚星殿观礼。
燕紫心作为玄苍峰首座长老的大弟子，必须到场。她侍立何祺俪身边，至大项议事完毕，才回了卉霖小筑，带回来一道密信：
“宣王的人，要拜入玄隐宗。”
小屋内，燕、孟二女并排坐于榻沿，遮面全卸。
晡时的阳光抚着窗棂，柔光似绒，照得室内物件都像覆了一层软毛。
“钟离纾炸丹房，陶岱礼退位，宣王舍了简水李家这枚棋子……看来，他明面上安排人入宗，是与钟离纾达成了某种交易。”紫心双手压在榻沿，小指勾着钦姝的小指。
孟钦姝散发垂肩，望着对面墙上小窗，问道：“他要安排多少人？”
“沈宗主未细说，但确知，会有两人直接入内门，一是八世子，一是十九郡主。其余人等，许是侍卫或皇戚世家，入外门。师尊猜测，拢共不会超过二十人。”
“百年前与行之结仇的，是三世子……”钦姝使劲勾了勾紫心的小指。
“沈宗主叮嘱我，要你我提防着，尤其看好方妍和萧曼。如今不知宣王意图，万事小心为妙。”燕紫心朝钦姝倾过去，肩贴肩，头贴头。
孟钦姝眯着眼，凝眉思忖，声如远溪流烟：“太稷学宫、太稷玄廷这两股，相互制衡。玄廷作为皇家，统御太稷朝，学宫为士族势力，辅佐皇家也制约皇家。而宣王，虽是皇族，却不一定忠于玄廷。修士，又是一股势力，但彼此之间也是明争暗斗……
“唉，钟离纾要斡旋于这几股权势之间，只靠手段狠毒，远远不够，这中间……她定有不少失策之举。幸好，沈倾雪复位宗主，不然，这宗门怕是要四分五裂了。”
燕紫心深深点头，一对烟眉微蹙，眸子恍如雾中望故国：“说起皇族，我可是太清楚他们里面的龌龊事了……”
“紫心，你说这宣王，到底图什么？真是为了给他三儿子报仇吗？”
“……长生。”紫心双唇张了又张，最终确定一词。
“嘶——”钦姝瞬间坐直，“紫心一语中的！”
她站起身，来回踱步，面前晃着一指，似在穿针引线：“自古皇族与修士有约——坐天下者，不望仙途。谁若得了天下，要对天下修士发誓，终身不修仙，子孙皆如此。
“但这禁不得皇室旁系。宣王本人为藩王，固然修不得仙，他子孙却可。我听闻，别处藩王也有送子嗣求仙的，只需明面上宣告自弃王位承袭即可，实则是在拉拢一支修士的势力。
“这宣王，如今算来，已是二百余岁，平日里定是丹药不断。我猜，简水李家许是利欲熏心，也给宣王供了假丹，此事一经败露，导致灭门。”
燕紫心一双杏目睁圆，也顺着钦姝的思路道：
“静蘅所言极是！如今宣王派一子一女入宗，看似安插耳目，也可作遣子入质。如今沈宗主改紫炉峰为药神峰，不惜重金引月华宗来开医修一脉，宣王定是看准了此等好处，便对我宗示好，以求长生丹药。”
孟钦姝旋身一定，挂起冷笑：“哼哼，指不定，沈倾雪此举，已是和钟离纾商议过。月华宗山高水远，是他王藩地，宣王的手伸不得那么长。倒不如就近开辟支脉，给他些丹药算作甜头，也暂时化敌为友了。”
“啧啧啧，权谋之术，果真绵里藏针时，骤然抚芒刺为绒，令人耳目一新时，又不敢掉以轻心。”燕紫心咂舌感叹，微微摇头，只作苦笑。
这时，前院内一阵声响，钦姝神识一探，笑道：“是芍芷回来了，走，咱拉着她，给徒儿们讲故事去。”
语罢，燕、孟二女起身，牵手出了门。
2
晚阳如轮，峭壁承辉，丹霄绽莲，重山映黛。
后山的练功场，比刚开辟时大了一倍，翠竹围之，叶浮清香。恰此夕照，万籁归寂，心方妍与萧曼练武正酣。
萧曼持枪，沿林边游走，不断挑刺落叶。那枪尖并不扎进叶身，而是顶住竹叶的叶柄，将此叶弹飞，全部攻向场中一草人。
心方妍则立于峭壁一棱，张弓引箭，为护草人，不断射掉那些飞梭般的落叶。
那草人身上已中“叶镖”四五支，却全非要害部位。这攻防战，依然胜负难料。
“曼姐，”萧曼虽是师妹，方妍依然喊她曼姐，“还有二十支箭，你再打不中要害，今儿这局又是我赢！”
“哼！”萧曼也不搭话，柳眉倒竖，杏目怒睁，俏脸如削，旋身挥枪，一个弓步扎下，枪头枪缨幻影成簇，只见一行叶镖列线出击，似青龙出水，云隙闪电。
心方妍丝毫不慌，指边御气存箭，连珠疾发，弓弦破空振尘，铮铮撩耳，堪比琴师抚湍流之曲。
一气呵成，二十箭全部射出，那一绺青龙般的叶镖全部钉在地上。方妍嘻嘻一笑，跳下来，如牵丝蜘蛛，落地轻且稳：“我又赢了！”
“大师姐，你看仔细喽，那草人眉心上是什么？”萧曼双臂抱膀，枪竖立怀中，银色枪缨高高飘着，被晚霞镀上了金辉。
“你……”方妍扭头一看，草人眉心果真中一叶镖。她又低头四顾，双眼满地一扫：“哇！地上是一百支箭，却钉了九十九片叶，不错，此局我输。”
心方妍找到其中一片叶，见那上面钉了两支箭，咧嘴笑道：“曼姐，你这一招列镖一线，倒是教我看花了眼，下次我定想法破此招！”
萧曼朝天吹了吹散覆额头的几缕碎发，翻着白眼笑了：“我好不容易赢，你也不说几句夸人的漂亮话，切！你这大师姐，真不贴心！”
“哎呀曼姐，你枪法通神，寒星点点，蛇影翩翩……”心方妍急忙凑上前，讪笑着去搭萧曼的肩膀。
“不错不错！”孟钦姝与燕紫心拍着手，并排走进来，金芍跟在后面，一脸笑盈盈。
“师尊！师伯！”心、萧二女立刻行礼。
孟钦姝也不对方才的攻防战作任何评判，直接开门见山：“来，我给你们讲些陈年旧事。”
众女来到一座方妍搭的小竹亭内，布了隔音阵，围坐一圈。都是自己人，燕、孟二女也未戴上遮面，对视一眼，钦姝便开始讲述：
“约百年前，玄隐历四六八零年，行之三十二岁，筑基五层，于渤州与潋州交界调查大量凡民失踪事件。当时他孤身一人，查到三名金丹邪修整村掳掠活人炼祭血丹，遇害者不下万名。”
孟钦姝顿住，嗤笑一声，朝亭盖白了一眼：“他那时也是心高气傲的，未传讯宗内请帮手，直接藏了气息，藏在村民群中，待上祭台时，忽然亮弓放箭，杀招连出，将那三个邪修斩二俘一。”
“哇——”金芍一双大眼直放光，双手已交握胸前。萧曼伸食指与拇指摸着下巴，像是捋着不存在的胡须：“筑基五层，对战三个金丹？还斩二俘一！”
心方妍则端坐如钟，左右轻瞥金、萧二女，嘴角勾起一丝微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徐师尊弓术可御箭为阵，杀阵一出，以一挡百。”
燕紫心见这三位姑娘的反应，不由掩口偷笑。
“这三个邪修，是皇族。”孟钦姝像是故意卡准了时机，轻声一语，亭内瞬间静默。
紫心接着偷笑，舔了舔下唇，撇了一眼钦姝，如观顽童炫宝。
见三个小姑娘全部瞠目结舌，钦姝又加料：“行之将那俘虏押回宗，才得知，那是宣王三世子。”
“啊——”一阵低声惊呼，三个姑娘全部倒吸冷气。
“噗哧——”紫心笑出声来，一手拍在钦姝手背上：“好了好了，快往下讲吧！”
孟钦姝似余意未尽，咂舌一叹，却也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行之押三世子回宗途中，已废了他修为。他到山门开始步行，一路炫耀，仗着大胜便忘乎所以，逢人就说他抓了条大鱼，毫不收敛。至宣威堂交俘虏，上报战绩时，驻宗客卿团已经里外围了三圈，这消息迅速扩散。
“嘿嘿，沈宗主后来因此骂他心浮气躁，不懂低调行事……”钦姝浅笑一声，像是鼻孔出气，吹死了只蚊子。
此时夕阳将尽，亭内幽暗，铅影印廓，她发间已是银丝缕缕。一颗萤石在亭盖中心亮起，乳光柔辉，自上而下，将众女的脸庞映出朦胧暖色，如覆绢绡。
“对了，你们谁来说说，这太稷学宫搞出来的驻宗客卿团，是为何意？”孟钦姝忽然止了故事，抛出一问。
萧曼赶紧用肘捣了捣心方妍。方妍微微点头，脆声答道：
“太稷全境修士家族与小门派不计，规模可称宗门者，近百个。太稷学宫选出三十大宗门，设立驻宗客卿团，各宗每三年就要选人派驻外宗，明面上，是为友好往来、同气连枝。
“实则，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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