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的第一感觉是:黏。
甚尔睁开眼。
床单上他后背压过的位置是潮的。空调开了一夜,但温度调得不算低,冷风太刺激黏膜。粘滞的空气贴着皮肤不动,被子贴身体的那一面、离身体远一点孔的那一面,没有凉的地方。
残肢贴在身侧。里面那一截在动——慢慢的振动,跟体温融在一起。跟平时一样。
甚尔躺着没动。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斜着穿过来,落在床中央。能看得见光里的灰尘。
过了大概几分钟,也可能十几分钟,甚尔翻了个身,单手撑着坐起来。床单上的潮意从背上离开,皮肤一下子凉了一点,持续了那么一时,又变成了温热。
——
客厅。
孔已经起了。坐在小桌前喝咖啡,桌上摊着一份昨天的旧报纸。空调开着。窗户也开着一道缝,孔抽烟来着。
甚尔走过去,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冰箱门开的那一刻冷气浮出来,撞到肚子上。舒服。他在那里多站了几秒,把脸靠得更近。
“醒了?”
“醒了。”
甚尔走到沙发上坐下。皮沙发被空调吹着,不算热,但坐上去之后皮和身体之间那一小层温度很快就上来了。
他靠回沙发背。
电视没开。鱼缸的过滤器在低低地响。
——
昨晚买的素面剩下一点点,孔煮了,过了遍凉水,加了点葱花。两个人就在沙发吃早饭。甚尔单手拿着筷子,碗就得放在小桌上,他坐在地上吃。面进嘴的时候舌头底下凉了一下,随后就跟着面咽下去了。
“今天没事。”孔说。
“嗯。”
孔把碗收到水池。水声响了起来。
——
时间过得不快也不慢。
甚尔看了一会儿鱼缸。那条最大的红色的鱼今天靠在缸的左边,没怎么动,可能也是因为热。水有制冷,但温度也调得不太低,夏天调太低鱼会出问题,孔说的。
甚尔的视线散开。
孔在小桌前抽完一根烟。烟头在从金本店买回来的玻璃酒杯里,前两天就当烟灰缸用着,孔似乎接受了这个杯子的新功能。
甚尔从沙发上看过去。
杯子里今天已经有三个烟头了。孔今天比平时抽得多。
——
午饭没什么胃口。凉拌豆腐加一点米饭。
——
下午两点多,客厅里没人说话。
孔在看一本旧书,封面看不出是什么。甚尔半躺在沙发上,残肢压着小腹。
视线在天花板上摇荡。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水渍,是去年某次楼上漏水留下的。孔说过要找人来修,然后不了了之。那道水渍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明显。可能是光的问题,可能是因为他今天看天花板的时间更长。
甚尔的眼睛慢慢闭上。他没睡着,身体里那一层温热不让他睡。
再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
——
下午三点。
时间像卡在那里。
甚尔起身去厨房喝了口水。
——
某一刻,客厅里的光暗了一度。
甚尔眼睛动了一下。身体先注意到的,皮肤上那层热稍微薄了一点。
他在沙发上的位置能看到一小块窗外,天从泛白的蓝色变成了沉沉的灰蓝色。
过了大概一分钟。光又暗了一度。
空气里有别的味道挤进来。
甚尔慢慢坐起来一点。
孔从小桌前抬眼,往窗外看了一下,没说话。但是过去把窗户的那道缝拉宽了一指。
——
一颗,落在阳台的水泥地上。
两颗。
然后突然洒下来了。
雨声差不多立刻铺满整个公寓。一下子整个外面都在响。雨打在阳台的金属护栏上、打在玻璃窗上、打在远处某家的雨棚上、打在更远处的屋顶上,全部叠在一起,像有人把一整盘豆子从十米高的地方倒下来。
客厅里的光更暗了。
甚尔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凉了。
空调冷空气的味道被压过去,外面跟着雨进来的凉意是湿的、活的,从打开的那道窗缝里渗进来,贴上全身的皮肤。
甚尔在沙发上慢慢躺平了一点。
孔去阳台看了一眼,确认雨没有飘进客厅。
——
雨下得比想象的大。
窗外的世界模糊了,对面那栋楼的轮廓变得柔和,远处的天线杆看不太清。雨声里偶尔有汽车从街上开过的声音。轮胎压在湿路面上像撕开一块湿纸。
空调的低响也被雨声盖过去了。
——
雨下了大概二十分钟。
某一刻——也是身体先感觉到的——雨小了。从铺天盖地变成了零零落落,然后停了。
雨停的瞬间公寓里安静了一下,像是有人按了静音。然后空调,鱼缸,远处一只蝉犹豫了几秒。
然后整片蝉声重新铺满。
甚尔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阳台的玻璃门前。
雨后的世界被洗刷得明亮。阳台的水泥地上有几摊水,刻着天上云的灰蓝。远处一栋楼的玻璃反着白光。
甚尔站在玻璃门前面,单手扶着门框,像早上站在冰箱前。有一点风。
凉的感觉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
然后热回来了。
没有逐渐回升的过程,太阳晒过大半天的地面和屋顶把白天积的热全部还给空气,雨水在里面一口气蒸腾。
整个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闷着盖子的蒸笼。
甚尔站在玻璃门前没动。
皮肤上的温度也回来了。比下雨前还要厚,这次是湿的。
他吸了一口气。
进入体内的空气跟体温几乎一样温度,带着雨后的水汽。
身体里那个东西完全回来了。
——
孔在小桌前抬起头,看了甚尔一眼。
甚尔没回头。但他知道孔在看他。
空调的低响重新成为客厅里最大的声音。
——
下午四点多。
甚尔从阳台门前转过身,站在沙发边上。
坐着也不舒服,站着也不舒服。
甚尔走到玄关,单手把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把脚塞进去。
“出去?”孔从小桌那边问。
“楼下走走。”
——
雨后的街道像抛了一层光,闻起来是雨打湿的柏油、泥土、空调外机滴下来的水合在一起的味道。
还是闷,稍微流动一点。
水果摊在街角。摊主大叔今天穿着白背心,肩上搭着一条擦汗的毛巾。看见甚尔来,从摊位后面的小板凳上抬起头。
“——来啦?”
甚尔点了一下头。
雨后的水珠还挂在塑料筐边缘,黄桃、葡萄、几种瓜、苹果、一小片樱桃。
甚尔的视线扫过去。
“西瓜。”
“半个?”
“对。”
摊主从摊位后面挑了一个,单手掂了掂,一刀清脆地切下去,一瞬间汁水溢出来,红色的瓤微微反着摊位上方小灯泡的光。摊主把一半装进塑料袋,递了过去。
“七百二十円。”
甚尔单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递过去八百円。
“——零钱不用了。”
“啊,谢谢。明天见。”
甚尔接过塑料袋,单手提着,西瓜的重量在手里坠了一下。
——
回去路上甚尔拐进便利店。
便利店冷气开得足,进去时皮肤都缩了一下。他在饮料柜前看了一会儿,拿了两罐罐装啤酒,孔平时喝的的牌子。又顺手拿了一盒盐味毛豆。
结账出门,外面的闷热又压上来。被冷气逼走的那一层薄薄的汗立刻又出来了。
——
公寓门一开,冷气浮出来。
“西瓜。”
孔抬眼,“嗯。”
甚尔走到厨房,把袋子放在水池边上,西瓜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单手切西瓜不太行,他用残肢按在西瓜上,右手拿刀,慢慢切。西瓜外皮的凉透到残肢的皮肤上。马上又被残肢自己的温度盖回去。
孔走过来,看了一下。
“切得挺好。”
“是吧。”
——
西瓜,啤酒,毛豆。
孔拉开一罐啤酒递给甚尔。甚尔不喝酒——天与咒缚喝不醉,但夏天偶尔喝一罐不会怎么样。
甚尔喝了一口。
冰凉。从喉咙下去后一条线顺着食道往下走。第一口最凉。进去时凉的,再被体温吃下去。
“你今天不太对。”孔说。
甚尔从眼角看他一下。
“——夏天。”
孔没再说什么。
甚尔吃了一块西瓜。
——
天慢慢黑下来,客厅里开了沙发边那盏台灯。
两罐啤酒喝完了。甚尔半罐,孔一罐半。毛豆吃了一半,西瓜剩下两牙。
甚尔从小桌前起来,“我去洗澡。”
——
镜子里残肢比上周长了一点点,小臂的形状变得更“完整”一点。
甚尔看了一会儿。然后扭头打开淋浴,第一道水是冷水,从脖子滑上下来很舒服。
水冲过身体。
身体里的热度稍微被水冲掉一点,但还在。
残肢末端的皮肤比身体其它地方更敏感,水稍微烫一点就会生出细密的电流感。甚尔把水温往下调。
甚尔出来,孔时雨进去,五分钟搞定,现在坐在沙发上,左手指间夹着烟,台灯的光打在他身上。
——
晚上九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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