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苏珩自都察院散值之后,一直在油灯下阅卷,直至深夜方出。
都察院朱漆大门前的石狮被覆上白雪。
她抱着文卷跨出门槛,身上青色官袍一角被夜风掀起。
阶下停着辆墨色鎏金马车,车帘垂着,马车内一片沉寂。
杨德顺立在马车前,一见她出来,立刻上前恭恭敬敬道:“苏大人,还请随杂家过来。”
她停步,跟在杨德顺身后,踩着雪一步步走至马车前,捧着书卷,对着马车车厢方向行礼:“臣参见陛下。”
帘内传来低沉的声音:“上来。”
苏珩神色微滞,还是听命弯腰而入。
车内很宽,鎏金车壁,宽长软榻,她挨着车窗坐下,官袍下摆小心收拢,与另一端保持着一臂的距离,龙涎香的气息淡淡浮在车厢中。
马车起行,车轮碾过石板路,辘辘声在空荡的长街上格外清晰。
两人之间隔着半个软榻的距离,随着颠簸微微摇晃。
苏珩沉默,不说话。
车厢一侧响起男子低沉沙哑的声音:“卿卿可是还在与朕置气?"
苏珩垂着眸,道:“臣,不敢。"
又是一阵静默。
苏珩的声线清冽自持:“陛下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郑屹自然回道:“自是接卿卿回府”。
苏珩一默,离他隔着一肩之距,侧脸看着马车窗外,不再答话。
深夜的燕京,红墙绿瓦,积雪皑皑,行人往来如织。
苏珩接连几日染了风寒,又顶风作案与多方周旋,此时得了空闲,才觉身心俱疲,渐渐地,苏珩微觉困倦,脑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垂下,好几次,差点磕到郑屹左肩的黑色龙袍。
她默默攒着身子向车壁移动几分,整个身子斜斜靠着马车车壁。
车轮滚滚,不时磕到石块。迷迷糊糊中,她的头就要狠狠撞上车壁之际,突然,一只手掌却护在头侧,她的额头便撞入一粗糙温热所在。
那掌顺势托着将她的头,接过她滑下的身子往自己膝头一带。
苏珩身子一歪,便枕在郑屹的双膝之上,犹嫌有些磕人,她眉头一皱。
郑屹一手垫在她侧脸,一手拿了斗篷盖在她软软侧躺的身子上,轻轻拍背,低声道:“睡吧,到了,朕叫你。”
马车趁着夜色一路南下,第二日晨光微亮时,马车停了。
帘外传来杨德顺恭敬的禀报声:“陛——”话音未落,墨色车帘忽然从内被一只手掀起。
郑屹食指无声抵在唇前,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向马车内垂眸扫去一眼。
杨德顺倏然收声,怔然片刻,躬身立在马车前,顺着陛下的眼神透过车帘向里面一瞧,才发现苏大人竟枕在陛下膝上酣睡。
乌发微乱地散在龙纹衣料间,呼吸轻缓,睡颜微憨,被晨光镀了一层淡金。
杨德顺立刻低头,不敢再看,伸手为陛下掀开车帘。
郑屹没说话,只是就着盖在她身上的墨绒斗篷,将她连人带官袍把她从头到脚一裹,裹得严严实实,动作稳而轻,直到包成一个小粽子。
郑屹俯身,将这一团“粽子”稳稳横抱入怀,径自下了马车。
河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他抱着苏珩步履平稳地走向岸边,乌篷船早已等在晨雾里。
他抱着人弯腰上船,杨德顺赶紧带着护卫登上跟在后面的船只,紧随其后,数只乌篷船顺着河水微波一路南下。
苏珩再次醒来的时候,竟发现自己躺在一只乌蓬小船上,摇摇晃晃。她撑住手臂支起身,才发现手下的触感是上好的料子,身上则披着斗篷,她仰头抬眸一瞧,竟撞入一潭深深黑眸之中。
"醒了?"
"陛下?"苏珩一怔,赶紧起身离开他的怀抱,独自坐好整理衣裳,观察船舱片刻后,犹疑不定地问道:"我……这是在哪里?"
苏珩一离开,郑屹被压了整整一天的手臂僵硬发麻,不动声色地动了动手指,一阵酸麻传来。
他却只是看着苏珩,温柔一笑:"徽州。"
"徽州!?"苏珩一惊,闭眼前,她还在都察院,怎么睡了一觉,便至江南了!
突然,"咻——"地骤然一声清啸划破夜空。
有暗杀?
苏珩心中一紧,疾步走至船头。
"咻—"万千金蕊在夜空轰然绽开,光瀑倾泻而下,如点点星河坠落河面。
她怔然而立。
一叶偏舟推开水面的碎月,船头立着少男少女,手中几盏鱼灯低垂,暖黄的光晕在涟漪里碎成细金。
小舟自石桥洞底穿过,只余几道银鳞般的细纹,与倒映的灯影碎成满河星星点点的梦。
突然,石桥之上传来一阵萧鼓之声,人群提着鱼灯从青石阶上涌上拱桥,灯影连成一道游动的虹,数十人共擎的长长的鱼灯蓦地翻腾舞动起来。
凤萧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徽州冬日,泛舟河水,鱼灯游过,星河坠落,此人间盛景,卿卿可还喜欢?”暗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郑屹慢慢踱步走至船头,站在苏珩身侧,负手而立。
苏珩怔怔地看着对面拱桥的热闹,久久未言。
二人并肩立于船头,乌篷船在河水中摇晃着游向河堤边。
数只轻舟载灯静泊,锦鲤状的灯盏在舟头微斜,有人影绰约立于舟尾,与他们擦身而过。
更远处,三两游人手提小鱼灯立于石阶,点点暖光映亮低语的侧脸,与水上灯影无声应和。
二人静默间,乌篷船已行至河岸边。
郑屹跨步迈上河堤,转身向她伸出手,遥遥摊开掌心。苏珩看也未看,径直上了岸。
郑屹一笑置之,跟在她的身侧,二人一路上了拱桥。桥上的风有些大,郑屹突然抓住苏珩的手腕,苏珩脚步一止。
郑屹走至她身前,微微垂首,伸手替她拢了拢兜帽,指尖的热意拂过她束得整齐的发髻。她穿着青色的男装,在灯笼下眉眼清隽,倒真有几分少年郎的模样,只是身形单薄了些。
两人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并肩而行。
石桥上人潮涌动,起初他走在她身前半步,却始终未回头。突然,人群之中,斜刺里冲出一群嬉闹的孩童,她踉跄着向后仰去。
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重,虎口处的薄茧硌得她皮肤生疼,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然甩开。
这个动作做出来,两个人都顿住了。
桥下的流水声,远处的吆喝声,忽然格外清晰地涌进耳朵里。
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灯火在他眸中明明灭灭,昏黄的灯光在眉骨下投出深深阴影,他没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只是这一次,换他走在了她身后,人群熙熙攘攘,行走拥挤间,偶尔二人衣料下摆轻擦,手指不经意在他轻轻一碰。
苏珩心中一跳,手指微蜷,迅速一触离开。二人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走着。
拱桥上,孩童举着小鱼灯奔跑嬉戏,欢声笑语,言笑晏晏。
“摸摸鱼头,万事不愁,摸摸鱼身,平安一生……”拉长的吆喝声自桥上传来。
有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汉蹲在桥边摆摊,桥边的竹架上挂满鱼灯,纸糊的鲤、鳜、鲢,肚子里透出朦朦的暖光。
卖鱼灯的老汉缩在桥栏边,正呵着冻红的手,见两人停步,忙殷勤地捧起一盏鲤灯:“小公子看看?上好的绵纸嘞!我们徽州的冬至向来有舞鱼灯的旧俗,小公子,要一盏?”
郑屹没看灯,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她正望着那盏小小的锦鲤灯,眼底映着暖黄的光,比平时柔软许多。
苏珩眼神凝在这暖黄的灯光上,蓦然想起,七年之前的自己,也曾这样傻傻地,固执地等过一个人。
她记得那天夜里的雪,起初只是细细碎碎的,后来越下越密,越下越急,到半夜时分,已经是铺天盖地了。
朔州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长街空荡荡的,王府门口悬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晕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她穿了一件白兔毛的斗篷,提着一盏兔子小灯笼,在王府门前的台阶上等人。
寒风涌过来,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她等了很久了,起初还站起来在门口走来走去,后来走不动了,便坐在台阶上,再后来,灯笼从手里滑到膝盖上,膝盖又滑到台阶上,灯笼歪歪地靠着她的腿,光晕一晃一晃的。
她歪着头,靠在王府大门前的门柱上,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竟然睡着了。
那时候的她,竟然那么期待过一个人的归来……
郑屹顺着她的目光,也落在了那盏鱼灯透光的鱼尾上,眼神微微动,恍惚忆起,很多年前,也曾有个小姑娘提着小小的花灯,坐在王府的大门,等过他。
他记得,那一日,夜已经很深。
他自军营在深夜策马而归,大雪覆街,马蹄踏雪,深夜寂静,长街只有他们策马的马蹄声,沉闷而急促。
他翻身下马,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肩头的虎头吞口结了一层薄冰,眉目间还带着肃杀之气。
他一边走一边跟范剑交代着什么:“上次捉拿的刺客交代了没有?”
范剑跟在后面,正要说话。
突然,被他抬手止住了。
他看见了台阶上那团毛茸茸的白。
珩儿蜷在门柱旁边,小小一团,白兔毛的斗篷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一张小脸。
灯笼歪在她脚边,光已经弱了,只照出她半张脸的轮廓。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上还挂着没化的雪。手里还攥着灯笼的杆子,指尖冻得通红也不肯放开,像是怕灯笼被人拿走。
他站在台阶下,低头看着她。风把他的大氅吹起来,雪落在她脸上,她皱了皱鼻子,往斗篷里缩了缩,没醒。
老周从耳房里探出头,压低声音:“四爷,小姑娘在这里等了一夜了,小的劝了好半天,也不肯回去,说是要等您回来。”
他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张被冻得白里透红的小脸,安安静静的,没有白日里那些讨好的笑,没有献宝似的得意,也没有被奚落时的委屈。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蜷在那里。
他立在原处,沉默片刻,然后他弯下腰,身上的黑色大氅拂过台阶上的雪。他伸手,轻轻拿过她手里的灯笼,她的手指还攥着杆子,不肯松,他掰了一下,她才肯松开。
他把灯笼递给身后的范剑,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肩,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从台阶上抱起来。
毛茸茸的斗篷裹着她,像抱着一团雪,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帽檐蹭着他的下巴,毛茸茸的,有点痒。
她动了动,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四爷……”他的呼吸顿了片刻。她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大氅里,呼吸又沉下去了,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颈侧,像一片羽毛落上。
他抱着她穿过庭院,走得很稳,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范剑跟在后面,提着那盏小灯笼,识趣地没有跟太近。到了东厢,侍女已经睡下了,听见动静披衣出来,看见他抱着珩儿站在门口,吓了一跳,赶紧推开门,把被子掀开。
他走进去,弯腰把她放在床上。
他直起身,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烛光昏黄,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温柔。她的眉毛弯弯的,细细的,睡着的时候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有什么心事。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扇形的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发丝散在枕上,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嫩白,像刚剥开的荔枝,水灵灵的,透着一股清甜的气息。
她的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带着青涩懵懂。却令他的心,一片柔软。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转身把桌案上烛台吹灭,走出了房门。
烛芯冒出一缕白烟,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公子,这灯,买一盏?"询问声打断了郑屹的思绪,黑暗褪去,小姑娘稚嫩的睡颜在摇曳的灯火间逐渐模糊,映入眼帘的,却是身侧一张清冷疏淡的脸。
明明两个人长得并无一丝相似之处,可是莫名的,他竟生出一丝若隐若无的熟悉。
又或许他所熟悉的,只是那种,很多年未曾发生过的一种悸动,和怜惜。
他眼神微动,沉默片刻,看向身侧的苏珩,“喜欢?”
她还没应声,郑屹已侧首对随侍低语两句。
“都要了。”一名便装侍卫上前低声道,随即拿出一枚银锭放在小摊上。
老汉愣住了。
片刻,老汉面前的灯一盏不剩。
几个便衣侍卫默默上前,每人手里都提上了一两盏灯,不远不近地跟在二人身后。
老汉偷偷抬眼,墨衣的那位男子负手而立,周身气度沉静如渊;披着斗篷那位小公子看不清眉眼,气质清冷温润,这二人,不似好友,亦不似兄弟,更不似主仆,这感觉,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尤其是那年长男子看那少年的目光,好像带着一丝宠溺?
老汉摇摇头,自觉年事已高,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
二人一路走下拱桥,转过桥头进了一条小巷,喧哗如潮水般涌来。
今夜是冬祭前最后一场灯会,巷子那头处笙箫并起,鼓乐喧天,舞灯的队伍正涌来,“鱼龙”灯阵逶迤如长蛇,明光流转间,照得每个人脸上光影浮动。
人群欢呼着簇拥向前,将原本安静的窄巷挤得水泄不通。
人潮涌动,苏珩青色衣袖与郑屹的玄氅时触时离,她被人流推得踉跄。
“让让!”“让让!”又一阵拥挤袭来,就在人潮正将两人分开之时,一只手猛地从人潮中伸出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整个身子朝身侧一带!
苏珩微微挣扎,那手掌却握得更紧,温热粗糙掌心把她的手整只包裹住。
她的心跳如鼓,一跳一跳,撞得生疼。她的指尖蜷了又松,最终停止了挣扎。
他的手立刻收拢,这回的力道温和了些,却将她整只手包得严严实实,掌心的温热透过肌肤渗进来,她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
这是徽州最繁华的石桥,四周是贩夫走卒、挑灯夜游的百姓,灯笼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而她一身男装,自己的手正被当今天子握着。
两人并肩而行,挤在人群之中,小巷深深,前后都是暖融融浮动的光,像走在一条流淌的星河里。
苏珩忽然极轻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只是很轻的一下,几乎察觉不到,但他脚步微顿,随即更紧地握住了她。
没有人说话,只有灯影在白墙上摇晃。
苏珩想,就让她再放纵一次,此生,此时,此刻。往后余生,不会再有了。
就在这时,那队庞大的灯笼表演队伍汹涌而至。金红的光浪瞬间冲散了人群,也隔开了提着鱼灯的侍卫。拥挤推搡间,她只觉得握着她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旋即被带着往侧旁一让!
七八个黑影从人群中窜出,手持长刀,刀锋森冷。
惊呼声尚未炸开,郑屹已将苏珩往身后一拽。
一柄刀贴着她衣袖划过,斗篷裂开一道长口。
郑屹护着她疾退,踢翻了旁边的竹架,干果杂物哗啦倾泻,暂时阻了追兵。
她被他半揽在怀中疾奔,耳畔是他的呼吸声,还有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巷子另一头也出现了黑影,竟然还有人!此刻二人被前后夹击。
他忽然将她往墙角一推,自己转身迎了上去。
墨氅在刀光中翻卷如墨云,她背贴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一次次擦过他身侧,看着远处舞龙的队伍仍在欢腾旋转
他终于找到空隙,回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走!”
两人冲进另一条更窄的巷道,巷子窄得只容侧身。
他猛地将她一推,后背抵在墙上,力道撞得她闷哼一声。
“刺客追——”苏珩还没喘过气,刚要开口。
他的手掌已扣住她下颌,低头吻了下来。
苏珩僵住了。
陛下他,很会吻人。
苏珩两只纤细白皙的手腕都被他单手扣压在墙上,后背抵着粗粝砖石,
她的唇是冰凉的,手足冰冷,就如同寡淡的自己。
他的气息却是火热的,薄薄的唇在她的唇上辗转碾压,不时在细嫩的耳后啄吻舔咬。
苏珩腿一软,只觉目眩神迷,必须紧紧依靠在墙壁才不至于滑落,只能紧紧依附于他,一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身后是逐渐靠近的追兵,前方却传来欢快的歌声,又一队游灯的百姓自街道而过,人人手持莲花灯,笑语喧哗
而她,却仿佛什么也再听不清,看不见。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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