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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吹向玉阶飞

小说:

梨花妆

作者:

壶中日月

分类:

古典言情

第30章·吹向玉阶飞

次日一大早,映雪便到了藏书阁。

那一堆旧档堆放得实在潦草,许多册子连初始索引都没有,须得一页一页翻过,才能知晓内里究竟录了些什么。

映雪命宫人们每翻完一册便在书脊上贴一张新的标签,写明卷名和所属的类目。

这活听着轻巧,真做起来却是极磨人的。即便以绢纱遮着口鼻,灰屑还是呛得人直咳,霉味儿更是无孔不入,翻几册便觉恶心胸闷。

映雪直起腰,望了望窗外渐渐爬高的日头,温声道:“下午暂且不整理了,咱们先把这些册子搬出去好好晒一晒。”

若真为了整理这些旧档伤了身子、落下咳疾,反倒得不偿失。

宫人们早被这霉灰呛得难受,听了这话,无不欢喜应诺,纷纷动起手来。

正忙碌着,不觉便到了晌午。

裴舒与张静君相携来探望映雪,才踏入院中,便被那满室翻涌的灰尘与刺鼻的霉味儿呛得眼眶泛红,连连咳嗽。

二人又是心疼,又是气不过。裴舒忍不住替她鸣不平,说恐怕是有人故意刁难。

“我方才见你跟前那位宫女发间插着的钗子眼熟,似是前两日原司乐簪在发间的。”裴舒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映雪姐,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是那个个头不高,约莫三十来岁的宫女吧?”映雪神色平静。

裴舒微怔:“你知道?”

映雪莞尔。

早在李贞吩咐差事那天,映雪就让青芜留意钱芝。昨夜,青芜果然瞧见钱芝悄悄往司乐司跑。

张静君秀眉微蹙:“若真是原司乐在背后授意,苏司籍还是寻个机会禀告李尚仪为好。只是,单凭一支钗,恐怕说明不了什么。还是谨慎些好,莫要打草惊蛇。”

映雪点了点头,对二人温声道:“多谢你们关心,我没事的。”

若真是原思雨在背后搅弄,她更要把此事做好,做得无可挑剔,让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何况,这样安安静静地整理书卷的日子,她已有十多年不曾体会过了,倒不觉得辛苦。

第四日午后,那摞小山一样高的旧档终于见了底。

映雪正要将手中那册《资治通鉴》汉纪注本归架,夹页间却忽然落出一页散纸来,轻飘飘地落在案面上。

她轻轻拈起,见那页纸的边缘已经脆黄,应是上了年头的。上面写着:

“昔汉武徙郡国豪杰及訾三百万以上于茂陵,其法可鉴。然今弊不同古时,若效汉武以雷霆驱之,必遭反噬。”

映雪认出这是论主父偃说汉武帝徙豪杰于茂陵的一则批注,便将注本翻至汉纪十,果然又寻出一页散纸,上面写道:

“莫若以‘恩徙’代之:敕令各郡按田亩丁口核出上户,赐其田宅,减其赋税。如此,豪富甘于北迁,旧地田产或入官仓,或售于民,数年之后,地方之权自归朝廷。徐徐图之,不在一时。”

映雪觉得言之有理,又将注本往后又翻了几页,陆续找出数张散页,字迹相同,显然是一人所批。

“这是谁写的?”映雪抬起头来问。

刘彤凑过来端详了片刻,又将注本翻过来看了看书脊,摇头道:“说不清。这注本是前朝旧物,大约是哪位前朝人留下的批注吧。”

映雪觉得可惜,便将那几页散纸按内容分类理好,又取一张新纸,将其一条一条抄录下来。

抄毕,她将散页仍旧夹回原册,誊好的宣纸单独压在案角的镇纸下。

次日傍晚,映雪正在廊下核对书册数目,手里攥着一本新誊好的索引册,一页一页翻过去,与架子上的书脊逐一对照。

“苏司籍。”李贞匆匆赶来,“殿下要寻《资治通鉴》的旧注本,这几册不全。你前几日整理旧档时,可曾见过其他的?”

映雪合上索引册,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册递过去,道:“这是汉纪注本。此本中还夹着一些散页批注。我将其誊了一份,尚仪大人若不弃,可一并呈阅。”

说罢,她转身行至案前,从镇纸下抽出那张白宣,双手奉上。

李贞低头一看,只见卷次、出处、条目一一对应,清清楚楚。

她抬眸问:“这是你整理的?”

“前日整理旧档时发现的批注,怕其遗失,便抄录了一份。”映雪如实答道。

李贞将白宣放在书册上,颔首道:“辛苦你了。”便带着宫女转身离去。

映雪没有多想,重新拿起那本索引册,继续核对架子上的书脊。

那些书册被送到崇德殿时,天已黑透。

殿内烛火通明,长公主赵珂玥正对着一案江南奏报,眉头紧蹙。

田赋不均,富户逃税,百姓怨声载道。

江南的富户豪族,多与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地勾连着。他们以财富滋养士望,以士望干涉朝政,早已不是一日之患。此番更是胆大包天,竟联合起来拒缴学田赋。若不设法斩断他们的根基,任由其坐大,迟早要酿出大乱子。

赵珂玥将其中一份奏报拍在案尚,震得笔架上的笔管齐齐晃了晃。

一旁打瞌睡的小皇帝赵璟瑜被惊得一个哆嗦,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揉着眼睛道:“皇姐……朕困了。”

赵珂玥揉了揉眉心,侧头望向弟弟。那小脸上满是倦色,眼皮都快撑不开了。

是了,他才不过十二岁,正是贪睡的年纪,哪能跟着自己这样日复一日地熬?

她暗自叹了口气,拍了拍小皇帝的肩膀,放柔了声音道:“困了便回去歇着吧。”

小皇帝如蒙大赦,迷迷糊糊地行了个礼,被内侍们簇拥着退了下去。

这时,李贞将旧注本送了过来。

赵珂玥的目光扫过注本,停在那张白宣上。她展开看了片刻,微微挑眉:“这字迹不像你的。”

李贞回道:“殿下慧眼。这是苏司籍近日整理旧档时,从散页上誊抄的。”

赵珂玥微微颔首。女官考试由她亲自敲定名次,她早已看过映雪的试卷,知晓此女颇有真才学,所以才将她定为榜首,安排去司籍司。

她将宣纸上的内容读了一遍,又翻了翻旧注本里夹的批注条子,沉吟道:“这注疏里的散页应该是前朝官员随手所记,她能把这散页分门别类归拢,又单摘出来,是个有心的。”

赵珂玥放下注本,又拿起那份江南奏报看了看,忽然搁下笔,吩咐道:“让她明日把司籍阁所藏历代徙民旧档一并送到崇德殿来。”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

映雪命宫人将连夜整理好的徙民旧档装入两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自己整了整衣冠,随着引路的侍从穿过长长宫道,往崇德殿而去。

她几乎整晚没睡,心弦紧绷。

长公主是整个大梁最尊贵的女子,执掌朝政,威仪赫赫。映雪心中对她一直存着一份敬慕,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得她亲自召见。

她猜不透长公主今日为何忽然传自己过去,又唯恐殿前应对失当。偏偏这几日整理旧档,喉咙时时发痒,止不住地轻咳,更让她添了几分忐忑,恐殿前失仪。

崇德殿内,谢院判正在为长公主请脉。

“殿下是太过思虑太过,以致肝气郁结,气机不畅。”

长公主以手支额,道:“不过是昨夜批奏折批得晚了些。”

谢院判闻言,略一迟疑,到底还是拱手劝道:“殿下,恕臣斗胆。殿下操劳并非一日两日,长此以往,恐至气血两虚、冲任不调。”

“冲任不调?”

谢院判将身子又低了几分,道:“殿下至今未曾有喜,多半也是这个缘故。”

赵珂玥缓缓坐直了身子。

她今年二十有七,正值盛年,与驸马成婚已有五载。

刚成婚前两年,两人不合,动辄争执,从未同榻而眠。可近三年,二人日渐和睦,琴瑟相谐,然而腹中却始终没有动静。

她不是没有疑过,只是当初父皇病体难愈,几个兄弟虎视眈眈,朝堂之事千头万绪……这桩事,便一拖再拖。

这时,宫人来禀,说苏司籍到了。

赵珂玥敛了敛神,对谢院判道:“你先不急退下。”

“是。”

映雪入殿,依礼跪拜。

长公主抬了抬手让她起来,目光停在她身上:“这些旧档是你整理的?”

“回殿下,是臣带宫人们整理的。”

长公主随手翻开一卷,纤指指着一处批注,问:“这里写着‘徙富于原地亦有弊端’,你认为弊端在何处?”

映雪垂眸想了想,道:“迁走富户之后,原地贫户固然可免于被欺压之苦,然而原地的税赋却会分摊到留下的人头上,贫户的负担反而更重。”

长公主颇有兴致道:“那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映雪思忖片刻,道:“臣以为,原地税赋切不可摊于贫户,应当随丁核赋。人丁迁出多少,赋税便减免多少。如此,便不至于为了徙豪强而伤及百姓。”

长公主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打量着映雪,手指在案上轻叩。

她又问了几桩事,从典籍考据到时务见解。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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