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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春风且莫定

小说:

梨花妆

作者:

壶中日月

分类:

古典言情

第29章·春风且莫定

荷坠清露,蝉鸣树梢。

六月初十,天还未亮,映雪便换上了那袭御赐的雾青圆领女官官服,袖口捋得平整,腰封束得妥帖,整个人被衬得愈发清正。

青芜替她绾好发髻,又帮她把那顶冠小心翼翼地戴上,端详半天,十分满意。

映雪自己也在铜镜前照了又照,满怀期待。

主仆二人欣赏了小半天,才恋恋不舍地推开门。一抬眼,却见廊下立着一道人影。

周召棠今日穿了件玄色直裰,衬得他身姿笔直挺拔,眉如墨画。

他本负手望着院中凌霄,听见开门声便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映雪身上的那一刻,那双星眸倏地亮了起来。

他微微一笑,温声道:“今日休沐,我来送送你。”

映雪点了点头,道:“好。”

自那晚书房谈话后,周召棠果然忙碌了起来,两人几乎不曾单独说过话。

映雪当时从书房逃也似的出来,一颗心乱了一整夜,可等那夜的悸动渐渐平复,她细细回想,反倒坦然了许多。

周召棠又不曾明说什么,也不曾勉强她分毫,不过是问了一句“终身大事”,提了一嘴杨济而已,她有什么好慌的呢?

若她真因此便躲着他,那才叫两人都尴尬了。

邵夫人、周荷、周芾已在府门口等候,一起将他们送上了马车。

为了路上周全,周召棠特意安排了守拙、若愚两兄弟驾车。

马车行至宫门前时,东方刚露鱼肚白,薄如金纱的晨光笼在巍峨宫墙上。

守拙勒住马,若愚放了脚凳。周召棠翻身下车,又伸手去扶映雪。

他望着她,叮嘱道:“若遇上什么难事,让宫人递话出来便是,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好。”映雪点了点头,“荫之,你也保重。”

别过后,映雪转身向宫门走去,青芜跟在她身后。已有女官在门口等候接应,验过文书与腰牌,便引着她往侧门行去。

映雪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马车旁,周召棠仍立在原地远远望着她。见她回头,他便微微抬手示意。

映雪回以一笑,而后转身迈进了那扇宫门。

映雪随引路宫女穿过一道道回廊,来到尚仪局正堂。

六局一司都在内廷东侧,尚仪局院中栽了几丛翠竹,清幽雅致。

映雪步入大堂,便见李尚仪穿墨绿官服坐在上座。堂上还立着另一个与她一样穿雾青色官服的女官,可不就是裴三娘。

李贞没有什么架子,裴三娘又天生一副热络性子,两人一坐一立,竟像旧识一般聊得正欢。

李贞道:“裴司赞实务一卷答得极好,我那时便猜到你是个善谈之人,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裴三娘笑道:“尚仪大人谬赞了。说来惭愧,我家开成衣铺子,我从小跟着爹娘迎来送往,见过的客人多了,也遇上过不少糟心事。考试时也没想那许多,不过是照着平日里应付铺子的法子作答罢了。”

“能灵活运用,便是你的本事。”李贞含笑点头,目光一转,瞧见刚进门的映雪,又道,“苏司籍也来了。”

映雪敛衽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揖,道:“下官司籍苏氏,见过尚仪大人。”

“无需多礼。”李贞微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赞许,“苏司籍的诗词文章可谓妙语连珠,长公主殿下看了也十分欣赏。”

映雪受宠若惊,忙道:“多谢长公主与尚仪大人抬爱。”

李贞道:“殿下曾赞周状元的文章‘笔锋如刀,刀刀见骨’,你与周大人又是金兰之谊,一门双杰,实在是可喜可贺。”

那日映雪报名时不卑不亢的应对,已让李贞记在了心上。次日周召棠亲自到报名处为她作保,更让李贞对这双义姐弟印象深刻。后来在太学考场,李贞巡视时曾在她身侧停步,见她行文从容、落笔沉稳,心中便已暗暗点头。如今映雪高中,恰巧分到了尚仪局,倒像是冥冥中注定的一般。

映雪恭声道:“尚仪大人过誉,下官愧不敢当。日后在尚仪局,定当尽心竭力,随大人学习。”

李贞笑道:“我这尚仪局没有那么多虚礼,苏司籍不必太过拘谨。”

裴三娘早已忍不住,悄悄朝映雪眨了眨眼。映雪抿唇一笑,心中那点初入宫闱的紧张,便消解了大半。

正说着,又进来一人。来人亦穿雾青色官服,步履款款,笑颜矜持,正是原思雨。

裴舒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悄悄往映雪身边靠了半步。映雪垂了眼睫,微笑不改。

原思雨目不斜视地走到堂前,朝李贞行了一礼,道:“司乐原氏,见过尚仪大人。”

“原司乐来得正好。李贞含笑点头,看不出半分偏颇,“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便先将尚仪局的差事分派一番。待会儿还有旁人要领你们去认住处。”

李贞将三人的职司分派完毕,便让各司女官领去认地方。

司籍阁如今有两位掌籍。引着映雪的便是其中一位,名叫刘彤,已在宫中当了七年差。

刘掌籍脚步轻缓,一面在前头走,一面絮絮地说着:“咱们司籍阁分前后两院。前院搁的是日常用的典册和近几年的归档,后院才是正经的藏书阁,经史子集一应俱全。有些册子翻得勤,连题签都换过好几遍,有些却压在箱底,经年累月也没人动过。”说到此处,她忽然压低了嗓音,往身后一指,“后院最里头有堆前朝旧档,据说堆得比院门口的假山还高。”

“竟有此事?”映雪讶然。

刘彤笑道:“苏司籍别怕,我不是在吓你,只是先给你透个底。”

巳时末,映雪和青芜刚把住处拾掇齐整,裴三娘便风风火火寻了过来。

她人未到声先至:“苏司籍,方才在大堂我就想跟你打招呼,人太多没好意思开口。往后咱们同在尚仪局了,你可得多照应我呀。”

映雪迎上去:“裴司赞客气了,咱们互相照应才是。”

裴三娘摆了摆手:“司赞听着生分。我叫裴舒,癸未年的,你叫我裴舒也好,三娘也行。”

“那我可比你大了一岁。”映雪道,“我叫映雪。”

“映雪姐。”裴舒福了一礼,又说起张娘子来,“静君分在尚服局做掌宝。咱们要不要去看看她?”

映雪正有此意,便带上青芜,三人一路穿花拂柳往尚服局去。

尚服局院里晒着几匹新染的绡纱,风一吹鼓成一面面彩旗。

她们在偏阁找到张静君时,她正吩咐宫女收玉印。

“可得小心仔细,千万不能磕到了。”张静君轻声说着,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肩膀一颤回过头来,见是她们俩,才长长松了口气:“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呀。”裴舒映上前道。

张静君小声道:“方才司宝大人领我看了几枚瑞宝符契,我真担心摔着碰着。”说着又看了眼收纳玉印的宫女。

映雪恍然间明白了长公主的用意。张静君文静谨慎,却被安排掌管最重要的印鉴,让最怕出错的人管最不能出错的东西,可谓高明。

她温声道:“才头一日,慢慢来便是。”

张静君抿着嘴点点头,紧绷的肩线略略松了些。

裴舒左一句右一句地逗趣,张静君偶尔应两声。映雪听着她二人说话,心里也放松下来。

而此时,司乐阁内,原思雨正斜倚在窗边,听眼线宫女回话。侍女小梅立在一旁,轻轻替她摇着团扇。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原思雨嗤地笑了一声,“苏映雪教坊出身,也就只配与商贾之女为伍。”

原思雨的眼线正是司籍阁另一位掌籍,钱芝。

钱芝捂嘴笑道:“可不是吗?那张掌宝说话跟蚊子似的,竟也当起女官了!”

原思雨转着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慢条斯理道:“你来尚仪局几年了?”

“回司乐,六年了。”

“六年也不短了。”原思雨微微一笑,“等把那苏映雪拉下马,我向父亲进言,让你顶了她司籍的位子。”

钱芝眼睛一亮,立即伏地叩拜:“多谢原司乐!奴婢肝脑涂地,定不负司乐所托!”

原思雨望着窗外簌簌摇动的竹影,指尖轻轻叩着窗棂,笑意温婉。

自坐上司乐之位,原思雨便觉扬眉吐气。她深知,若想博得圣上与长公主青睐,宫宴、祭祀、朝会大典上的乐舞便须精心编排。这类差事最在人前显眼,办得漂亮,满宫有目共睹,嘉赏自然来得轻易。

长公主今年的芳诞虽已错过,可下半年尚有迎秋之礼、中秋宴、万寿节,待岁首还有元日大朝。她笃信,自己定能借这些场子出尽风头,说不准年末便能擢升尚仪,与李贞平起平坐。苏映雪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眼下她还是不能让苏映雪太得意。

她道:“听说司籍司后院有堆搁了许多年的旧档,就让她练练手吧。”

翌日清晨,映雪到司籍司当值。她正由刘掌籍引着翻看架上书册,青芜忽然轻步进来,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姑娘,李尚仪来了。”

映雪放下手中书册,起身略整衣襟,又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尘灰,这才迎到前院门口。

只见李贞正已立在廊下,身旁还站着钱掌籍。

李贞步入院中,随口问道:“苏司籍在忙什么?”

映雪如实答道:“下官正在看藏书阁书籍目录。”

李贞颔首道:“方才钱掌籍提醒了我,司籍阁后院有一批搁了好些年的旧档,若一直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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