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图南低头看着那朵血花。
红色的、妖冶的、艳丽的。
他笑了一下,然后举起刀,贴上了自己的脖颈。
不是虚虚地抵着,是真的压进了皮肉里。
刀锋陷进去一分,血丝沿着刀身往下淌,脖子上的皮肤被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像一条红线缓缓渗开。
萧承望目眦尽裂,“君侯!”
在他身后,将士们看得目瞪口呆,呼喊声、劝阻声响成一片,如同海浪般一阵一阵向他袭来。
沈图南却浑然不觉,仰起头,面朝山包下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被风送了下去:“掌珠,你看见了吗?”
“我不相信你就这么死了。”
没人回应他。
山下一片静寂,风卷着落叶吹起,发出阵阵沙沙声。
他突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声音缥缈,却不容拒绝:“你不出来,我就死给你看。”
程一水脸色大变,终于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沈图南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愉悦。
程掌珠曾经最心疼的就是落魄的他,而之所以会离开,是不是因为她怕?
怕他爬上来后忘了她?
对,一定是这样。
所以要是他变回当年那个与野狗争食、只能仰着看她的废物,程掌珠会不会突然从天而降,再救他一次?
程一山的脸色难看得要死,眼睁睁看着他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弯下,学着少时受尽冷眼的模样垂下眼睫,连站姿都刻意怯懦。
丢了权势、丢了体面,变回那个只能求程掌珠施舍一点暖意的沈图南。
……对于男人来说,再没有比这更丢人现眼的举动了。
沈图南把刀刃一寸一寸地往皮肤更深处压,最终停在一根大动脉的上方,停得精确,像卡在某个早就量好的位置。
他靠在棺材壁上,脸色因为失血泛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只是微微用力,血便涌得更凶了,顺着颈侧淌进锁骨窝,把半边胸膛都染红了,像一面白色的旗帜上泼了一碗朱砂。
“谁过来,我就直接按进去。”
“我数到五,她不来,我就把刀按到底。”
周围的将士们吓得魂飞魄散。
他赌这里有程掌珠留下的眼线。
沈图南开口了,眼底猩红一片,犹如困兽,“一。”
血从颈侧淌下来,滴在旧披风上,和掌心的血汇在一起。
“二。”
山包下有人开始哭了。
“三。”
程一山跪在山腰上,拳头捶进泥里。
就在他数到四的时候,马蹄声从山道尽头传来,急促如暴雨。
程掌珠策马冲上山包,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下来时连马镫都没踩稳,踉跄着扑向坟坑。
她看见沈图南满脖子血地坐在棺材里,刀还抵在颈侧,发丝被风吹得凌乱,指尖全是血,衣领湿透了贴在皮肉上。
眼神晦暗,嘴角的笑容却满是快意。
这场面实在太有冲击力,看得她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程掌珠一直认为沈图南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不会因为谁死了就要死要活,弃那么多把身家性命系在他身上的生死兄弟于不顾。
她最初的计划是打算将计就计,被谢逢霖的人送到大羌,舍身炸粪坑,然后再想办法再和沈图南传递信息、里应外合。
可她没想到沈图南竟然从蛛丝马迹中找到了她假死的真相。
明明让人检查了五六次,怎么还会被看出来。
她想不通。
程掌珠猛地扑进棺材里,一把攥住了他握刀的手腕。
“你疯了!”
她穿着一身印花蓝裙子,小脸白得吓人,手抖得厉害。
简直不敢想,但凡自己稍微晚到一会,哪怕是半盏茶的时间,会发生什么。
终于见到了想见的人,沈图南这才消停,抬头看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缓慢的、从苍白到潮红的笑。
松了手,刀咣当一声落在棺材底。
然后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把程掌珠拽进了棺材里,箍住她的腰,把满脖子的血蹭了她一脸一身,伏在她肩头上,声音沙哑又得意:“你来了。”
那姿势和曾经无数次挪到她身边、把她抱到腿上,毛茸茸的脑袋埋在她脖颈时如出一辙,一般这种时候,沈图南下一步就要扶着她的后颈撒娇,说“你也贴贴我好吗”。
可眼下是在哪里?
是在坟里!
还是她自己的坟!
程掌珠被他箍得撞在棺材壁上,肩伤剧痛,嘶了一声,却也顾不上疼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割自己脖子?你疯成什么样了!”
沈图南充耳不闻,搂着她仰面躺在棺材里,笑得极其平静:“你没来的时候我往深推了两次。我算好了,割到这里不会死,但是血会很多,看起来像马上要死的样子。”
“我演过战场上的伤兵,知道动脉出血和表浅出血的区别,哪一道口子看着吓人但伤不到底。”
“所以,每一刀都避开该避的地方了。”
程掌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低头盯着他颈侧那两道并排的血口子,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忽然有一种从头凉到脚的悚然感。
这个人是真的敢把自己往死路里推的。
他算好了角度、算好了深度、算好了哪一道动脉碰不得、哪一道划过去能出最多的血又不至于当场毙命,然后在刀刃贴着自己脖子的时候,面朝山包下所有人,用那种平静到发癫的语气威胁她。
程掌珠这才发现,沈图南其实比她想象的更加可怕。
在之前,她对沈图南的认知还停留在:如果你说一些令他感动的话,他就会深情地、皱巴巴看着你。
那人缺少的不仅仅是自信,更是底气和勇气。
他总是在怀疑。
怀疑自己,怀疑时运,怀疑能力。
所以后来的许多年里,程掌珠一直在绞尽脑汁地带他去找回自己的自信,相信自己的存在本身。
这场救赎,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就变了味。
“你要是算偏了一寸……”
“我不会算偏。”
沈图南突然伸手,用沾了血的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指腹上的血迹蹭在她脸侧,“我练过。”
在她假死之后就开始练了。
每天晚上一个人在帐里拿匕首贴着脖子找那个位置,找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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