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今越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江星悬在她面前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这么脆弱和无助。
丛今越只能尽力回想着,可除了那日幻境所见和平时偶尔的错觉,她的确记不起来任何东西。
而此刻江星悬情绪不稳,坦白幻境之事不过徒增烦恼。
她已知晓杀身仇人是人人喊打的无间教,而不灭城与长生山均已覆灭,她大约也已无家可归。
她现在只想待在江星悬身边。
于是她直视着她,诚实答道:“我确实不记得了。”
江星悬长睫垂得更低,月光在她的眼下投了两扇细碎的阴影,掩盖了越发红润的眸色。
可她的目光并未坠落许多。
隐秘的念想随遮掩的视线徘徊于丛今越的双唇。那双嫣红的唇瓣还沾着她们初见时的酒液,在幽暗夜色中泛着莹莹微光。
识海中传来她自己的声音:【吻她。】
【一直吻到,阿月想起来自己是谁,又想起来我们是谁,想起来我们的初见和情动——】
酒意叫人分不清是爱意还是执念,江星悬只随心向前倾了一寸。
她想衔住那双嘴唇,就像二十五年前她们第一次亲吻,虽然青涩却也热烈。
“师尊?”丛今越没有后退,仍端详着眼前人。
她的眼神纯粹又干净,意味着她的确未曾料想过,自己会被刚刚结识一个多月的师长肖想。
江星悬止于这一寸。
一息之后,她重新向前,却只是顺手拨了拨耳坠,在铃音中与丛今越额心相贴,再碰了碰那精致木簪,像告诉她也像告诉自己:
“阿越神魂有恙未愈,不必焦急,不可勉强,用蕴魂木养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又成了恪尽职守的师长模样。
丛今越细数着她的睫毛,心中辨不清是什么滋味,仿若期待又似乎失望,便只应道:“好,多谢师尊。”
“真有些醉了。”江星悬的眉心枕上丛今越肩膀,同时挥出九面阵旗,布下了一座防御法阵。
她这才任由酒意肆虐,双手圈着丛今越的腰,像闹脾气:“阿越,我要这样睡觉。”
她与她在二十来岁的年纪分离,其后以闭关为由,独自一人守着那一缕羸弱的神魂,这一守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来,她每日只是剜心取血,占卜招魂,重修新道,再未见过旁人。
凡人从出生便是浸泡在俗世之中,历经艰难困苦,尝过爱恨情仇,才只是可能抵达所谓的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
可她这四十多年的人生,与凡人相比太过单调,因此远远不敢说自己不惑。
况且,她忘不掉也放不下眼前人,执念过重,心魔横生,或许连没有入道的凡人都不如。
说到底,她只是空长了许多年岁,其实内里还是那个二十出头痛失所爱的年轻人。
也只是那个祈望与所爱厮守的年轻人。
所幸,她的所爱拥住了她,即便已经忘却了与她的前缘,也愿意拍着她因为换道重修而瘦弱无力的脊背,含笑轻哄道:“好,就这样睡。”
江星悬挪了挪身子,借机衔了一缕丛今越垂落在肩的发丝,用嘴唇缓缓碾着,宛若一个缠绵悱恻的亲吻。
先这样吧。
不能太近,但也不算太远。
本是双方都有些不甚舒服的姿势,可也许是喝多了酒,两人竟也就这样半枕半靠着睡了过去。
直至天光大放。
丛今越躺在地上,便被逐渐盛明的昼光刺醒了。
这时她才发觉心口沉得不行,恍惚间以为是馒头又在作乱,低头却瞧见竟是江星悬枕在那里,还睡得十分安然。
经过昨夜那回,她此刻以指尖偷偷描摹着江星悬的眉梢,便也在往常看着成熟艳丽的容颜之中,品出了一点莫名的少年气息。
那绮丽的眼眸微微眯着,挟着薄怒或无措,倒显得无端的可爱。
她喜欢江星悬对她多流露一点真情。
江星悬被她这一触碰,便也醒了过来,起初双眼迷蒙,在看清天地和身旁人时才渐渐聚了焦。
许是想起了什么,她以袖掩面,强装正经:“时候不算早了,我们继续赶路。”
二人再御风行了八百里,便抵至了一处洞墟。
黑暗幽深的入口藏在两峰杂草和碎石之间,即便是修士途径,也都会认为此处只是个不足一提的土山。
江星悬召出一颗夜明珠,领着丛今越钻了进去。
柔和的珠光一现,洞穴内壁上竟从外至里次第燃起了一盏盏烛火,像一张汇聚着万千星辰的帘幕。
丛今越定睛一看,才发觉那些光点大小不一,其实是生长在石壁上的一株株蘑菇。
它们似乎是受夜明珠灵光的刺激,从内而外散发着五颜六色的荧光,像明灯,也像烁星,照亮了这片与世隔绝的遗落古迹。
丛今越不由凑得近了些,未紧紧跟上江星悬的脚步。
江星悬神识一直外放着,在她注意力转移的瞬间便察觉到她落了一步,于是回过身,耐心地等待着她。
她那年带自己来此处时,也是如此这般。
江星悬扬了扬唇,但并未放松警惕,堪比元婴仙君的每一道神识仔细扫过每一丛植物与每一块岩石。
这一次与当年不同,是由自己护着她。
“师尊,这些是什么灵植?”丛今越轻轻用指尖戳了戳伞盖,那蘑菇因此闪了一下,荧光竟由明黄色倏然变为了橙红色,“可以移植到后院池边吗?”
江星悬看着她继续捣鼓那伞盖,荧光由橙红变为墨绿,又变为绛紫:“移植不了,此物在此界暂无记载,不如阿越为它们取名?”
这人从前就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要不是这些菌类确实无法移植,长夜岭温泉边摆的哪会是明珠?
丛今越明显失落了一瞬,但又兴致盎然地点了点圆润肥厚的伞面,歪头道:“汤圆?”
“嗯?”江星悬一怔,随即笑了笑,将眼尾酸涩藏在荧光所照映的阴影里,“嗯,好名字。”
看来还有一点,这人就算是失忆了,取名的品味也是一如既往地——接锅气。
丛今越还在探究这蘑菇到底能变幻出多少种颜色。
她微微躬身,专注地观察着细微的色差,任由柔和的荧光流淌在她清秀的面容上,映得那略改的五官逐渐与江星悬的记忆精确重叠。
仿佛重回当年,江星悬看得痴了,如同陷落在一场不期而遇的幻梦中。
【愣着做什么?从背后抱住她,用唇齿厮磨她的耳垂,把她抵在石壁上。
那些荧光染上水色后,会变得更加柔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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