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住院的经历,也没有身为病号的自觉,但我作为人类,发誓再不想进医院了。
这实在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因为身体虚弱没有力气只能躺在床上,这分明是一种双重的囚禁,首先,幽灵在人类的躯体里服役,其次,人类在医院里坐牢,我哪里是在医院,分明是在监狱才对。
所以当恩布里来探监的时候,噢,不对,是探病的时候,我是很高兴的,是真的高兴,因为恩布里带来了一盆金盏菊,他的确比我会养花,朵朵都像盛放的小太阳,“茉莉,希望你早日康复,”恩布里顿了顿,开口解释道,“没有带伊芙来是因为……”
“带伊芙来做什么?医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连我自己都不想再待在这儿。”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不经意瞥了一眼坐在一旁默默归整着东西的雅各布,雅各布,他好像一直都在陪着我,哪怕是在拆解他的零件,他也会注意到我的呼吸频率。
我抬起手,去触碰层层叠叠的花瓣,“花我很喜欢,还有,谢谢恩布里你为我输血。”
“啊,”恩布里的声音艰涩,“这是我应该做的。”
“茉莉,谢谢你救了伊芙。”恩布里呐呐说完这句话就伫立在原地,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又似乎只想站在这里扮作一个雕像,可他挡住我的光了,恩布里还有要说的话吗?
虽然恩布里逆着光,但我仍看清了恩布里脸上隐忍的愧疚,恩布里对我感到愧疚?为什么?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似乎更浓了些,“恩布里,”雅各布眼睛里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恩布里,“你该走了。”
“抱歉茉莉。”恩布里望着我的目光里夹杂了太多的情绪,深沉的,复杂的,奇奇怪怪的,他说抱歉,可我不明白,恩布里有什么需要对我说抱歉的地方吗?
我还没来得及分辨,就被捏过了下巴,是雅各布,他想做什么?雅各布的脸倏然在我眼前放大,“茉莉,你的睫毛掉下来了。”他的指尖蜻蜓点水般掠过,声音带着轻快的笑意。
我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后颈的皮肤却因为他突然凑近的呼吸泛起细密的战栗,这个家伙,最好是真的有睫毛掉下来,我抬眼看着雅各布,雅各布分明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这能刚好挡住恩布里。
“好了,茉莉。”雅各布指尖捻着我看不见的睫毛,而我静静地看着他装模作样,不明白他在玩什么小把戏。
“恩布里,你想要说什么?”在雅各布压迫的目光下,恩布里嘴角牵出一抹略显僵硬的弧度,“茉莉,我明天再来看你。”
我看着恩布里仓促离去的背影,病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声响在消毒水味里荡开,雅各布的手指还停在半空,捻着那根不存在的睫毛。
恩布里,似乎是被雅各布赶走的,我陷入了深沉的思考,“雅各布,恩布里他不是你的朋友吗?你们吵架了?”
“是朋友,没有吵架。”雅各布折叠毛毯的手一顿,“是很好的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不仅是朋友,还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是有着共同秘密互通心声的狼人,所以恩布里应该知道,他一定知道,什么是雅各布绝对不能容忍,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
雅各布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片阴影,他不希望茉莉知道,不想要茉莉明白,恩布里感激她救了伊芙,恩布里因此对茉莉充满了愧疚,恩布里在潜意识里,或许还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庆幸,庆幸出事的不是伊芙,庆幸茉莉替伊芙挡下了所有痛苦。
恩布里的负罪感是对茉莉的残忍,所以,除了感谢,其他都是多余的。
雅各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的床边坐下,他拉过我的手,指腹带着灼人的温度,他轻轻地,小心地摩挲着我的手背,我忽然听见他低声问我,“茉莉,能告诉我,当时为什么会那样做吗?你知道的,伊芙什么都不懂,如果……”
“雅各布,没有如果,反正已经结果,所以,何必去想当初呢?谁知道我当初是怎样想的呢?”我打断了雅各布的假设,那是没有意义的假设。
“也许是因为,伊芙很可爱,伊芙跑得快,伊芙有恩布里,也许幸运的是伊芙而我不一定,也许是因为我莫名其妙的英雄主义,也许是因为这样我会更喜欢自己一些……”伊芙什么都不懂,她信任我,叫我姐姐,心念念要把栗子送给我,我又怎么可以,辜负她的信任呢?
“也许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在意。”雅各布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茉莉,你为什么可以轻飘飘地放弃自己,明明茉莉你,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存在,可是茉莉你一点这样的自觉都没有。”
我无话可说,在雅各布的追问下闭上了眼睛假装昏迷,“茉莉,你不相信我吗?茉莉,我喜欢你啊,茉莉,你听见了吗?”我闭上眼睛,却依然能感受到雅各布灼烧的目光,天哪,曾经的梦境好像成真了啊。
“茉莉,那个时候,你有想过我吗?”
我闭着眼睛,倏然听见了雅各布轻声在问,他的声音里裹着细碎的颤抖,我的指尖也跟着微微发颤。
想过的。雅各布。
如果我想要做回幽灵的愿望是百分之一百,那么让我动摇的百分之一,也就是我尽最大努力活下来的原因,是你。
我不相信你,却又想相信你,但我不能告诉你,我不能回应你,因为你是雅各布。
你总能轻易动摇我。
你总是,那么的危险。
会让我忘记自己,忘记自己的来处,忘记自己的心愿,忘记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
不知不觉我睡着了,醒来后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爱德华和贝拉,雅各布守在我的身旁,比起卡莱尔,他明显对爱德华更加抵触和警惕。
是因为上次在餐厅爱德华抢了他一块披萨吗?
爱德华的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尤为突兀,“抱歉茉莉。”他只是听见了茉莉有趣的心声,茉莉的心声总是和她的外表有着极大的反差。
爱德华的道歉明显没什么诚意,所以我怎么也没想到他和贝拉竟然是来道歉的,噢,为了吸血鬼这件事,“抱歉茉莉,詹姆斯原本盯上的是我……”贝拉咬紧了下唇,“爱德华计划将他们引走,但是……”
但是计划失败了。
“受害者就不要给受害者道歉了吧,不都是倒霉蛋吗?”只不过我要更倒霉一点,我想这一定是死神的缘故,没错,这全怪死神。
贝拉实在没什么道歉的必要,还不如偷偷给我塞块巧克力,毕竟病号餐实在寡淡得像在嚼纸,而雅各布对我的管控十分严格,也不知道是不是长大了的原因,雅各布现在变得格外有威慑力了。
至于爱德华,我从前并不知晓他其实有着读心术这样的超能力,仔细想想,难怪爱德华偶尔会有着不合时宜的表情,先人一步的举动,还有,总是恰到好处的温柔和体贴。
所以,他现在有读到我的心声吗?我盯着爱德华。
爱德华摸着鼻子笑了,他微微转头扬声道,“嘿,快进来吧,别让茉莉久等了。”
“茉莉~”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爱丽丝蹦跳着凑到床边,“卡莱尔说可以来看你了,我问过他了,你需要补充维生素,我给你带了你喜欢的树莓!”在爱丽丝身后,贾斯帕手里提着一个包装精致的果篮。
罗莎莉抱着一大束向日葵跟着走进来,在热烈灿烂的向日葵衬托下,罗莎莉的眉眼仿佛也柔和了许多,她将花束放在柜子上,她忽然低声问我,“你会选择转化吗?”
“我不会。”我回答地不假思索,我连做人都不想,更遑论是吸血鬼,那不是更漫长更痛苦的囚笼吗?
“你比我幸运。”罗莎莉仿佛轻笑了一声,速度快得让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来瞧瞧我们的奇迹小姐!嘿,茉莉,你还好吗?”奇迹小姐?这又是什么称呼?奇迹在哪里?在吸血鬼口下死里逃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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